第17章 臭乞丐(1 / 1)

朗日当空,众人探究的视线将她团团包围,小福仙官觉得面上忽冷忽热,背后阵阵发凉。

“你是何人?”

裴酌俯视着她,眼神漠然,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不像是在耍她玩。

身子重新变得轻飘飘的,药效正在消失。再不通过结界,怕是要耽误了。

她慌忙垂下头认错,裴酌便不再管她,自行与那两个守卫说话,看样子像是在吩咐什么事情。

见煜王殿下回京,城门口加派了人手,核查速度明显加快。小福仙官总算一只脚跨进了城,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站住!”

肯定是那两个不识好歹的守卫,铁了心要来盘问她。小福仙官可耽搁不起,加快了步子往城里头走,终于安稳通过了太微金印,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说来真是惊险,她前脚过了结界,后脚就恢复了法力,差个一毫一厘都要出事。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追赶而来,小福仙官头也不回,提着裙摆向前飞奔,迅速没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守卫官兵紧追不舍,她缩着身子左闪右躲,如同鱼儿在水中嬉戏游玩,灵活敏捷,官兵一时竟追赶不上。

双方就这么你追我逃,穿过繁华热闹的天街,越过形形色色的摊贩,芝麻饼小糖人肉包子都是匆匆过客,叫卖声吆喝声皆为过眼云烟,路上不知撞疼了多少媳妇相公、少爷小姐,惹来一片抱怨。

小福仙官跑得开心,在闹市之中奔逃,颇有些山野之趣。她见前方有个岔路口,身形一闪钻了进去,就再也不见踪影。

守卫们急得团团转,愣是找不见她的行踪。在煜王殿下面前追丢了人,怎一个办事不力了得?到时候丢了官职,怕是也不委屈。

前方有官兵开路,人群分散至天街两侧,皆探头探脑地张望。闹市人流稠密,不便骑行,煜王一行人牵着马匹入了城。

见他们没捉到人,裴酌脸色一沉,当即就传守卫质问。

前来回禀的正是昨日盘问小福仙官的那名守卫小哥,他诚惶诚恐抱拳行礼,答道:“那位姑娘并非贼人,她进京是为寻负心汉讨个公道,包袱中是些女子私物,小人仔细查看过,无甚不妥。”

当然了,她那时还没吃洗髓丹,使个障眼法又不碍事。

巷子口那棵大槐树郁郁葱葱,枝叶繁茂。小福仙官隐了身坐在树枝上,正悠闲地晃着脚,欣赏着下面这一出戏。

还是隐身诀好使,用来对付凡人简直再好不过。

裴酌问道:“为何不当日放她进来?”

守卫小哥苦着脸,不敢有所隐瞒:“不是小人不放她进来,是她不进来。那位姑娘说还有事未办,要办完了再来。”

是是是,当然要吃了洗髓丹再来。小福仙官撑着腮,继续看他们玩解谜游戏。

“如此蹊跷,定有阴谋。”裴酌顿了顿,又问,“那个负心汉又是何人?”

“小人不便多问,所以不知。”

小福仙官撇了撇嘴,她只是信口胡诌,哪来的什么负心汉?之前听的话本子里有个相似的,她挪用一回也算不了什么。

裴酌摆了摆手,不愿再多看他们一眼:“继续追查,有线索及时禀报,若有异常直接抓来审问。散了吧。”

“是。”

好你个重霄,做了几天王爷,竟连你姑奶奶都不认得了!

小福仙官狠狠捶了下树枝,槐树叶子沙拉啦地落了满地。树下众人纷纷抬头,惊奇这树竟能无风自动,落下叶来。

裴酌也抬头看过来,小福仙官回瞪过去,二人的视线在虚空之中交汇。他的眼神淡漠疏离,分明就是不记得,她心里莫名泛起一圈酸涩。

尽管只是相伴月余,他们还算是有些情谊的。一起吵吵闹闹也到了今天,她还以为重霄再见到自己,会很高兴来着。

况且,那天晚上在湖边,他还咬了她的嘴。

自从被师父钓上来之后,她的嘴就没那么疼过。这些事,难道只有她一个人记得了么?

罢了,谁要他记得,她本来也只是领命下凡,被迫出差。现在重霄终于能够忘记前尘安心历劫,总归是好事。

或许是渡魂阵自动修正了之前的差错,重霄这一世本该就是如此,她再气愤不满,又能如何呢?当初的历劫方案,可都是她定的呀。

不,他现在是煜王裴酌,不再是战神重霄。而她,也只是个负责护法的小仙官,暗中照应着也就是了。

少些牵扯,便能少生因果,若要飞升成圣,自然是要脱离因果,不染凡尘的。此时增进修为,突破境界才是要紧,她告诉自己,不要想些无关的事,莫要庸人自扰。

裴酌仰望着树冠,神情有几分犹疑。一黑衣侍卫低声催促他进宫面圣,他这才回过神来。

他转身欲走,忽听得一声短促清脆的“咔嚓”,老槐树那根最为粗壮结实的枝干,竟从根部齐齐断裂,自己掉了下来。

裴酌不明所以,此时无风无雨,树枝怎会自己断掉?

“殿下?”

“走吧。”

眼看着他们走远,四下无人,小福仙官才敢捂着腰喊疼。

都怪方才那一掌拍得太用力,把树枝拍断了,害得自己摔了个屁股蹲儿。要是她一个没忍住叫出声来,肯定要被当妖怪抓了。

玉京跟她八字犯冲,还有那太微金印,要是以后撤不了,她进来之后再难出去。

她没忍住骂了声娘,这跟坐牢有什么分别?

折腾了一通已是累极,小福仙官见守卫都散去各司其职,玉京这么大,人又这么多,想来也不会把她一个小女子放在心上。

安全起见,她把包袱里的宝器仙丹一股脑儿塞进腰侧的锦囊里,身上仿佛卸了千斤重担,异常轻松。

本来用锦囊收着就行,她就是为了给重霄炫耀一番,才特地装进包袱里给他看,结果现在也用不上了。

她拍拍锦囊,安抚情绪,正想出去逛逛,忽而猛地一低头,发现装银子的荷包没了。

“我的天爷!”

小福仙官脸色煞白,仔细回想了好半天,终于在记忆画面的角落里捕捉到一只脏兮兮的手。

仙界有规矩,若要去人间办差使钱,可去财神殿申领金银作为经费,差事办完报账即可。

神仙在人间是万万不可用法术变幻钱财骗人的,若是被发现犯了禁令,轻则贬职,重则天牢。这袋银子是她从财神爷手里辛辛苦苦抠来的,丢了可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小福仙官双拳紧握,怒火冲天——

臭乞丐,敢抢我银子,你死定了!

正巧,有一对俏生生的小丫鬟走过巷子口,两个人有说有笑地挽着手,提着篮子似乎要去采买什么东西。

小福仙官心神一动,随之化作鹅黄衣衫的女子模样,施施然出了巷子,如一滴水珠般无声融入人潮之中。

上次来玉京还是晚上,宵禁时分无人喧哗,因而沉寂无声。这回趁着天光尚早,她正好赶了个早集,真正见识了一回玉京的繁华。

满目绫罗绸缎,车马川流不息,沿街满满当当的商铺和小摊,叫卖着许多她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街头不乏杂耍卖艺的,一摞瓷碗顶得老高,怎么也不会掉下来,引得大家抚掌叫好,喝彩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小福仙官逛着街,对那臭乞丐的行径更是愤恨。若是她现在有银子,定将喜欢的东西都买下来,带去给师父和墨卿玩儿。

她转念一想,还好她没银子,不然司财姐姐那张驴脸又要拉得老长,然后把账本子甩到她脸上。

肉包子的香味引人犯罪。光看不买总是惹人厌的,小福仙官瘪着嘴,在摊主怀疑的眼神中默默退到一旁,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路上问了好些人,都说没看见乞丐。还有人笑她年纪小不懂事,玉京繁华迷人眼,若是有乞丐出没,岂不是污了天子的眼?

小福仙官很想辩解,天子的眼污不污她不在乎,那个臭乞丐污的可是她的荷包。荷包和天子孰轻孰重,明眼人一看就明白。

时至晌午,暑气渐长,她百无聊赖地坐在台阶上,看着人们从眼前匆匆走过。似乎大家都有个去处,只有她清闲散漫,独坐于此,白白地浪费光阴。

若是重霄没有失去记忆,她此时应该在煜王府吃香喝辣。就凭她尽心竭力帮他那么多次,吃点好吃的总不过分吧?

可惜,她现在不仅连煜王府的门槛都没摸到,钱袋子还被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乞丐偷去了。若是被朗星知道,肯定又要嘲笑她一番。

这神仙做得……可真是越发出息了。

小福仙官叹着气,眉眼耷拉着,脊背也弯了下去,显露出几分忧愁的颓态来。

她正发愁,鼻尖忽然拂过一阵清甜茶香,紧接着,一抹湖绿衣摆映入眼帘,有人停下了脚步,站在她面前。

“姑娘愁眉不展,可是有何难事?”

此人声音温柔缱绻,一听便知是知书达理的世家公子。

小福仙官抬起头来,果真如她所猜测的那般,是个眉目清朗、姿容俊秀的玉人儿。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却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儿。

他微微俯下身子,笑着看她:“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这人不笑还好,这一笑,面容竟和崇华帝君有七八分相似。恍惚之间,仿佛是崇华帝君在对她温言软语一般,燥热难耐的空气也变得沁人心脾,小福仙官不禁晃了心神。

真想不到,人间竟有如此标致的人物!崇华帝君的风采已是世间少有,能生得如此相像,恐怕也是万中无一。

只是此人身形单薄,有如弱柳扶风,双眉微蹙,似有染病之色,比起崇华帝君来,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柔和。

可她毕竟是个神仙,丢了银钱还要请凡人帮忙,未免太没用了一点。况且他们非亲非故,他又为何主动帮她?

见她不答话,旁边的小厮等不住了,直接开口催促道:“少爷,夫人还等着您回去呢,耽搁了时辰怕是不妥。”

“那便不成了。”他直起身,解下腰间一块青玉鱼龙佩递给她,“这个作为凭证,你若是需要帮忙,就来城南周家找我。”

待到他入轿远去,隐入人群,包子摊的摊主才小声嘀咕道:“男生女相,净勾搭些小姑娘……”

小福仙官问:“你可认得他?”

摊主正拿着手巾擦汗,闻言啧了一声:“那位是周家的公子,名叫周游。就这块玉佩,能买下玉京地段最好的宅子,你猜他家底有多厚?”

小福仙官眨巴眨巴眼睛,她实在对人间的钱财没概念。

“不懂了吧?至少这个数。”

摊主悄悄比划了个手势,小福仙官假装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她收起玉佩,心情恢复了个七七八八,正打算继续寻找那个臭乞丐,胳膊忽然又被人给扯住了。

是方才走过巷子口的另一位小丫鬟,她身着藕粉罗裙,抓着小福仙官的手臂,神色焦急:“小福你又乱跑!殿下马上就要出宫回府,叫你采买的东西好了没有?”

小福?名字同她一样么?

小丫鬟看了一眼空篮子,更是生气,一把扯过小福仙官就要走:“你个不中用的,耽误了殿下用膳,小心挨罚!”

“哎哎哎?”

小福仙官一句话还没说,就轻飘飘地被她拽去,压根由不得自己。身在闹市,人多眼杂,更不好动用法力,只得随着她走。

她说什么……殿下,用膳?难道她们是煜王府的丫鬟?

小福仙官仰天长叹,老天爷是不是在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