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仙界不到三日,小福仙官再次领命下凡。
这次并非急办,时间宽裕,她细细打点了行李,才终于启程。
重霄生劫已渡,在人间做了王爷,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大抵也没什么要紧事,她大可以慢悠悠地赶路。
小福仙官取出卷宗,在渡劫清单之中划掉一项。
祥云载着她飘过天际,湛蓝碧绿交相辉映,极目远眺美不胜收,视野开阔,心境也澄澈。比起上一回的心焦,小福仙官气定神闲,甚至拿仙丹当瓜子儿一把一把嗑。
说什么全程护法,总在半空中飘着有什么意思?不如趁此机会好好在人间耍上一耍,也不枉来这一遭。
来的路上,她偶然路过月宫司婚殿,红郎和红娘的争吵声从殿内遥遥传来,似乎还有摔锅砸碗的动静,吓得她赶紧低头赶路,不敢多逗留。
说起这二位,那可是仙界的独一份儿。
红郎红娘并非夫妻,而是同僚,专管人间姻缘,殿内有棵红线神树,万千红线交错缠绕,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状若古树,因而得名。
其他各宫各殿都是客客气气,唯独他们不太平,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意见不合是常有之事。吵了又和好,和好了又吵,教人感觉他们愈发不是夫妻,胜似夫妻了。
只是这红线神树一倒,不知道又要出现多少痴男怨女,在爱而不得中苦苦煎熬,郁郁而终。
当真是神仙一念起,人间万劫生。
小福仙官施施然趺坐于祥云之上,遍览人间风光。青山绿水,闹市郊野,无数佛堂寺庙矗立其间,钟声阵阵,香火袅袅,十分繁盛。大齐的佛寺在三年间如同雨后春笋般涌现,信徒也与日俱增。
她轻车熟路到了京郊,甫一落地便觉热浪蒸腾,脚下的路像是有炭火在烧。即便有浓浓绿荫遮蔽,也阻挡不了烈阳的炙烤。
她这回来得真是不巧,竟是人间酷暑,少不了受罪。
城门口的守卫拄着长矛昏昏欲睡,见一妙龄女子走来,忙站直身子,例行盘问。
小福仙官扯了谎,一一作答,却在下一步犯了难。
守卫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姑娘,可以进了。”
她踌躇不前,似有难言之隐。她在守卫怀疑的目光中磨蹭了半天,才吞吐道:“我忽然想起还有事,改日再来。”
小福仙官离开玉京,急急赶往岐山,里里外外找了一通,终于在湖边逮着了悠闲垂钓的玄真老君。
她大喊一声“师父”,玄真老君手一抖,一条肥硕鲈鱼逃之夭夭,气得他直拍大腿。
面对自家师父,小福仙官也不扭捏,直接开口问道:“师父,太微金印究竟是何物?”
她方才在城门口,就是因为这个才没能进去。裙角只是轻轻被风扬起,在无形之中碰着了结界,那道熟悉的铜墙铁壁便豁然出现,如同巍峨高山般矗立在她面前,连同那个霸道至极的“段”字一起。
“姓段的?”玄真老君捋了捋胡子,眼神微动,“这可真是巧了。”
小福仙官等候半晌,见他又陷入回忆不言语,急忙催促道:“师父,到底是什么巧了,你快说呀!”
玄真老君被她烦得不行,伸手一指湖面,说:“你给我再把它钓上来,我就告诉你。”
小福仙官:“……”
是夜,又是京郊。
她躲在树后,遥遥望着对面值夜换班的守卫,城墙上燃着许多火把,城门口亮如白昼。
有辆马车慢吞吞驶来,守卫盘查了一番,便放行入内。小福仙官拿出师父给的那颗洗髓丹,心一横,直接吞了下去。
没错,她把那条大鲈鱼钓回来了。
事实上,那条大鲈鱼还未化形,只是稍稍有些灵识,与它沟通属实困难。小福仙官好说歹说,它才终于看在同是鱼类的份儿上帮她一把。
结果她千辛万苦钓上来之后,玄真老君又说不要了,把那条鲈鱼轻飘飘放生回湖里,给她气得不轻。
见她有气不能撒的样子,玄真老君得意地抖了抖胡须。好在他没忘记自己的承诺,还是将太微金印的信息告诉了她。
太微金印乃是上古神印,可镇压邪祟庇佑苍生,更能随主人心意变换功法,十分灵便,曾是三界最强之盾术。
就玉京这一道结界,怕是只有凡人能够自由出入,一旦身怀法力,便要被拦下来。
按理说,太微金印早应在仙魔大战中随着魔王的死亡而消失,又怎会莫名其妙重现世间?
面对小福仙官急切的追问,玄真老君给了她一记毛栗子,没好气地说:“急什么?听我说完。”
原来,人间有一个神秘的氏族,名曰段氏。这段氏一族从上古时期延续至今,族内传承着许多秘术,其中不乏有上古失传的术法,本应该消失的东西,被他们硬是复原了出来。
仙界也密切关注着段氏的动向,只可惜他们向来避世隐居,踪迹难寻,轻易不出世,因此无人知晓他们的所在。
小福仙官心中一喜,这不就跟她的情况一样么?如此说来,能使用太微金印的那位段公子,或许与她有些关联,说不定是她的亲人呢!
一想到这里,小福仙官对那段公子更是好奇,甚至还有了些奇怪的好感。
自从有神识以来,她就是孤身一鱼,人间的血脉亲情,至今不知是何滋味。若能得见这位段公子,她定要拽着他问个清楚。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玄真老君哼道,“段氏的奇能异术多了去了,不然仙界也不会如此头疼。要是被你一个小仙官找着,奉仙府还干不干了?”
段氏与奉仙府也有关系?仙界的水她趟了几千年,怎么还是如此之深?
小福仙官胡乱猜测,玉京难道有妖物作祟,所以段公子才设下这层结界,庇佑玉京百姓?
不行,再回想下去,可就赶不上进京了。
见那辆马车顺利进了城,小福仙官也装作没事人一般疾步跟了过去。
吃了这丸洗髓丹,她就能压制神力,成为凡人。好在只是暂时的,还不算太麻烦,只是身体变得重了些,行动起来没那么轻盈罢了。
她正欲进城,没想到却被守卫拦下,叫她明早再来。
小福仙官后退两步,心中愤愤不平:“为何马车能过,我不能过?”
守卫指了指月亮:“一更三点,城内宵禁,任何人不得放行。”
“可否通融一下?我真有要紧事。”
“临盆还是发丧?”守卫上下打量她一眼,“我看你都不像,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该死的,洗髓丹吃早了,她还以为能跟着马车进去呢!
饶是小福仙官脸皮再厚,也不能再纠缠下去了。她不甘心地走远,这副笨重的身体令她倍感恼怒。
怎么一给重霄办事,她就寸步难行呢?真是倒霉极了。
她没了神力,一个女儿家在郊外过夜着实危险,因此她没敢走远,就在树林子旁边晃悠,计算着时辰,须得在药效消失之前进城才行。
这一晚可真是难熬。夏夜虽凉爽些,可风仍是暖的。坐下来要挨蚊子叮,动起来又要发汗,真真是坐立难安,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挨到五更三点,晨钟一响,小福仙官就立刻睁开眼睛冲了上去。
毕竟是凡人之躯,难敌困意,她不知何时就靠着树干睡了过去,昏昏然做了许多梦,醒来全然不记得。
天刚蒙蒙亮,城门外便聚集了一大群赶着进城的百姓,大多是挑着担子卖饼卖菜的农户,赶早挣个辛苦钱。
在守卫的喝令声中,大家你推我搡,逐渐排成一条臃肿的长龙。无奈小福仙官身形娇小,挤着挤着就被挤到后面去了。
这还不算,几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拄着木棍,期期艾艾走上前,挨个儿拿着破碗乞食。
皇城脚下,遍地富贵,怎会有乞讨之人?
队伍中很有些心善的人,见不得他们挨饿叫苦,又或许是为了做些善行,好做生意,纷纷从担子里包袱里篮子里拿出些吃食,分与他们吃。乞丐们千恩万谢,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守卫挨个儿询问盘查,也不赶人,貌似是习惯了这种情景。队伍逐渐往前挪动,小福仙官估摸着药效快到消失的时间,心中不免着急上火。
洗髓丸是玄真老君特制而成,洗髓草三千年才能成活一株,十分珍稀,轻易不给人。吃了这颗,还不知道有没有下一颗备着。
机不可失,哪怕丢脸,她也得插这个队了。
小福仙官刚挪开步子,胳膊就被一只手拽住,动弹不得。
她转头一看,原来是其中一个乞丐抓着她,要讨东西吃。他定定看着她,任她怎么摆手摇头,愣是不走,好像打定了主意坑她这一遭。
他紧紧盯着她的包袱,死活不肯松手。那只手污糟埋汰,指甲缝里还藏着黑泥,虎口处隐约有个月牙形状的疤。
队伍里有人注意到了他们的异样,出声打圆场:“姑娘别怕,他们不是坏人,给些吃食零钱便可。”
她哪里有这些东西?包袱里都是些宝器仙药,给凡人吃就是害了他。真是的,早知道在吃洗髓丸之前就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了,现在真是累赘。
小福仙官被他攥得生疼,忙往回抽手:“我没有……你找别人吧。”
见她再三推拒,旁人都光明正大地指责起她来——
“小姑娘一副菩萨相,心肠怎么这么硬?”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日行一善不亏的。”
“你包袱里莫不是藏了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才不敢拿出来看吧?”
众人你一嘴我一嘴,小福仙官百口莫辩,如芒在背。药效还没过,她也没办法发动神力堵住这些人的嘴,只能忍辱负重,想着寻个法子逃进城去。
守卫听见队伍里的骚动,大声喝道:“吵什么?”
有人迅速接话:“官爷快来,我们发现个可疑之人!”
闻言,两个守卫官兵前来查看,小福仙官一时挣脱不得,处境越发窘迫。
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那二人转头看去,蓦地脸色齐齐一变,急忙抱拳行礼:“煜王殿下!”
煜王殿下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瞬间在人群中砸出一片惊呼。所有人都抻着脖子向后看去,只为一睹煜王的风采。
是重霄来了!
小福仙官大喜过望,她转头一看,只见来人头戴镶玉金冠,身着云纹锦衣,足蹬黑缎长靴,面如冠玉眉眼含笑,策马扬鞭而来。他身后跟着百余铁骑,当真是天潢贵胄,皇家气派。
煜王一拉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漂亮,又引起一片惊叹。
她不敢唤他重霄,只能叫他煜王殿下,可她的声音淹没在人群的欢呼声中,几不可闻。她实在无法,只得大喊一声“裴酌”,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守卫长矛一横,厉声道:“放肆!竟敢直呼殿下名讳!”
那人抬手阻止,将缰绳交于守卫,随即朝她款步走来。
见煜王殿下前来,那个乞丐急忙放开她,远远地躲开了。
再次见到这张熟悉的脸,小福仙官别提有多激动。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正想让他赶紧带她进城,却没想到被他抢先了开口——
“你是何人?”
小福仙官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愣在当场,不知所措。
重霄竟然……不认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