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界,朝明殿。
九天司命放下呈报,面容稍稍舒展了些:“甚好,我稍后呈与帝君查看。”
小福仙官躬身称是,轻快着脚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捧起一杯甘露茶啜了一小口。
朗星今日仍未应卯,她心里已不再如当初那般介意。他到底念及同僚之情,帮了她一把。尽管最终导致月柳在逃,还害她破费了不少,除去造销的部分,她也还承担得起。
最头疼的莫过于上报宝器损毁一事,一件乾坤镜,一件三清壶。月柳和青蛇踪迹不明,贸然上报只会多生事端,她无奈之下只得扯了个谎搪塞过去,此事暂且作罢。
换做从前,若是为了公事破财,她肯定要心疼个好几天。如今弥补了过错,也涨了几分功德,九天司命还答应给她放几天假期,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甘露茶的清香萦绕在唇齿之间,她恍惚又想起重霄,红着脸抿了抿嘴。
那一日,重霄是在百姓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乐清镇的。
裴昭曾问他,据坊间流传,他曾与一位姑娘私定终身,是否确有此事。重霄听了只是眯起眼睛笑,笑裴昭连坊间传闻都信。
“不是便好,日后入了玉牒,婚事怕是由不得你做主。”
重霄不以为然:“他人想做我的主,得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马车里传来裴昭爽朗的笑声,岑寂则沉着脸策马随行,眉间的川字又深了几分。
裴昭似乎有些意犹未尽:“说来我还见过那位姑娘呢,眉间有一点红,是个极标致的人物。貌似唤作小福?”
不知是哪几个字冒犯了重霄,他状似不经意地瞥了裴昭一眼,否认了这件事。
“并无此人,许是你记错了。”
裴昭又笑:“想来也是,最近梦多,不安稳。”
小福仙官一路护送重霄,直至玉京。她与他关系不曾亲睦过,因公事而告别,也显得矫情了些。
临走前,她取了辟邪符,小心对折,趁着重霄酣眠,轻手轻脚塞进了他的袖口,他左腕上还缠着元空大师相赠的紫檀佛珠,开过光的。
重霄睡着的样子很乖,小福仙官半蹲在床头,撑着腮仔细瞧他。
与元空大师分别,他分明就是舍不得,却还要故作淡然,留一个潇洒的背影。还有那一向挂在嘴边的“老秃驴”,也没了踪影,规规矩矩叫了声师父。
回京的马车上,他还与裴昭商议,念在元空大师教养有功,重新修葺仁安寺,以添香火,不枉他一片苦心。
依元空大师淡泊名利的性情,若是当面提这件事,定会被他严词拒绝。重霄思来想去,还是单独与裴昭商量,到时直接叫人来办更妥当。
裴昭沉吟片刻,忽而舒展开眉眼,朝重霄点了点头:“知恩图报,皇家应当树立表率。回京之后,朕即刻下令重修仁安寺,定期前来参拜。”
“多谢皇兄体谅。”
小福仙官教的场面话,重霄记得牢。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行李中取出一本《满庭芳》,递给裴昭。
“给你解闷儿用。”
裴昭:“……”
隐身坐在旁边的小福仙官紧咬双唇,差点噗嗤一声乐出来。
重霄还是那个重霄。
三日之后,裴昭为重霄举行了盛大的庆典,玉京的达官显贵纷纷前来庆贺,几乎要踏破王府的门槛。于是,大齐举国上下皆知玉京多了一位煜王殿下。
自此,仁安寺大弟子慧灵正式更为皇姓,单名一个酌字,唤作裴酌。
“你呀,全身上下就属嘴最硬。”
她皱了皱鼻子,帮他掖好被角,转身回了仙界复命。
下凡月余,对于仙界来说不过只是一瞬。渡魂阵由九天司命亲自监修,如今已完好如初。好在发现及时,只波及到重霄一人,没有酿成大错。
只是,那破坏渡魂阵的罪魁祸首仍未找到。
小福仙官得了闲,终于有空细思此事。
说来,渡魂阵自行运转已有万年,从来没有出过错。因其阵法庞大复杂,少有人能够参透,因此渡魂阵无人把守,更加无人知晓当日究竟是谁人所为。
她在朝明殿任职了整整三个月才敢上手,换作修为浅薄的神仙,进了渡魂阵都不知该往哪儿走,要破坏也没那么容易。
难道是朝明殿有内鬼?
小福仙官悄悄抬起脑袋,环视四周。大家要么在跟哪家的神仙扯皮,要么埋头在功德簿里逐字核查,眼下是如出一辙的乌青。
作为一介仙官,渡魂阵损坏对他们都没好处。她又坐了回去,捧着甘露茶发呆。
专门选在重霄历劫的时候下手,莫非是他的仇家?
思及此,小福仙官的头更疼了。
重霄的朋友几乎为零,仇家可是遍布三界,背地里卯着劲儿坏他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叫她怎么分辨?
“唉,如果当初能多待一会儿就好了。”
这样,她就能看见是谁接近过渡魂阵,至少也有个凭证……尽管亮出这个“凭证”需要冒极大的风险。
这个锅,怕是要一直背下去了。
殿外晚霞辉煌,殿内人员冷清,小福仙官正欲散值,不曾想遇上了执明仙君。他下了祥云,径直朝殿内而来。
不是才修改过功德簿,怎的又来?而且这回他竟舍了威风坐骑,低调搭了祥云,莫不是功德亏空,养不起了?
她压下纷繁思绪,朝执明仙君做了个揖,道了声仙君安康,便开门见山问他所为何事而来。
几日不见,执明仙君鬓边那抹华发又多了几根。他负手而立,斜睨着她,慢悠悠开了口:“九天司命何在?”
小福仙官松了口气,不是来寻她的就好。
“九天司命领帝君之命前去玉然宫述职,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仙君若是有紧事,在下可代为转述。”
她毕恭毕敬垂头拱手,执明仙君也不好说什么,转而又同她客套几句,话题不咸不淡地扯到了重霄身上。
他说:“重霄战神乃是帝君的左膀右臂,为了三界安稳,帝君向来不放他下界历劫。此次渡魂阵有损,帝君在朝会上不止一次提过此事,足以表明其重视。”
“仙君说的是。”小福仙官提着嘴角,做出一副诚恳的模样,“好在此事已经解决,九天司命定会给帝君一个满意的答复。”
“朝明殿事务牵涉颇多,务必谨慎行事。”执明仙君顿了顿,又问道,“重霄战神现下可好?若有什么困难,尽管找仙界帮忙。”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心,小福仙官受宠若惊,连忙道谢。场面话说了一大堆,愣是没提重霄一根毛。
执明仙君失了兴致,又寒暄几句,被她毕恭毕敬送出了朝明殿,遇着刚下祥云的朗星。
一见朗星,执明仙君忽然放下了他尊贵的身段,对着他就是一通嘘寒问暖,谆谆关怀。
朗星起先还站着听,不过片刻就捂起了耳朵,面露不悦,寻了个理由打发他走。
“我与小福仙官还有要事相商,你先回去罢!还有,我飙云的事儿别跟我爹说啊!”
然后,他就不再管执明仙君,拉着小福仙官的手就进了朝明殿。
“你关门做什么?”小福仙官不明所以。
朗星故弄玄虚,朝她眨了眨眼睛:“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朗星带来的能是什么好消息?小福仙官面色不改,语气木然:“你说。”
“月宫司婚殿的红郎和红娘又吵架了,两个人又掐又打,红线神树都砍倒了,好多人都在劝,场面那叫一个乱。”
小福仙官语塞,这算什么好消息?
“这之后才是好消息呢,你听不听?”
“不听。”
小福仙官不顾他阻拦,径直打开殿门,正巧遇上九天司命从玉然宫回来,脸色黑得吓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是帝君不满朝明殿,骂了九天司命一通?
她此时也不敢再走,跟在九天司命后头又回了殿内,朗星对现在的情况浑然未觉,还没心没肺地朝着她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九天司命将卷宗重重一拍,叫她过去。
小福仙官战战兢兢走上前去,被九天司命握住肩膀,嘱咐道:“这次下凡,你辛苦了。”
“不……不辛苦……”
这话不是说过一遍了么?
“不,你确实辛苦。”九天司命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你还是得下凡一趟。”
这下,朗星笑得更开怀了。
原来,在这次朝会上,执明仙君抢在九天司命之前,提出了下界有妖物作乱,人间不似以往和平。
他建议,为护重霄战神周全,历劫时须派专人全程护法,最好是将三十六天将、六十甲子神,以及四值功曹悉数派出,好抵御妖物侵袭,保重霄平安。
众仙家一听,皆笑他谨慎过了头。且不说重霄威名赫赫,等闲妖物不敢近身,更何况他性格强悍,最忌讳受人可怜,这个法子可谓适得其反,过犹不及。
被执明仙君抢了词儿,九天司命已经十分不悦,搞得好像朝明殿玩忽职守,故意怠慢了重霄似的。
他一分力气没出,反而将自己标榜成忧心仙界的大善人,陷劳苦功高的朝明殿于不利之地,简直令人发指。
话说回来,他的提议也不无道理。重霄的安危直接关系到三界稳定,虽不必严防死守,但也是需要上上心的。
执明仙君先发制人,帝君也不好再给重霄大张旗鼓地安排,只下了一纸诏书,命各家仙府派几位得力神仙暗中看护即可。
一看帝君来真的,众仙家又开始互相推脱,此事推来推去,还是落回了朝明殿头上。而作为朝明殿主事的九天司命,连话都没能插上一句。
也不怪众人推脱,重霄最是记仇,顺着他的脾气来还好,若是忤逆了他,少不了好果子吃,几乎所有人都被他整过。
小福仙官目瞪口呆,没想到她即将开始的清闲生活一眨眼就要结束了。
所以,执明仙君早就知道朝明殿败了,还特意来这儿看笑话,甚至专门告诉她,有事就去找他帮忙?
这根死人骨头,谁会去找他啊!上回九天司命还帮他改了功德簿,这人不惦记着报恩也就算了,怎么还把朝明殿往火坑里推呢?
她嗫嚅道:“可……我只是个文官,怎能护得住?”
九天司命叹了口气:“事已至此,由不得你我,仙界哪儿还有闲人?”
小福仙官默默瞟了眼朗星,又默默收回视线。
“战神历劫,事关重大。我能信得过的人也只有你了。”
而后,九天司命从腰间取出一块通体晶莹、流光溢彩的玉牌,交到她手中,嘱咐道:“这是帝君交于我的令牌,你护法时若遇着难事,就说是奉帝君之命行事,他们不敢不帮。”
小福仙官拿着玉牌,一张脸又皱成了苦瓜。
九天司命交代完毕,又急匆匆出了殿门,不知向何处去了。
朗星摇着纸扇为她扇风,笑道:“怎么样?是个好消息吧?”
“看我吃亏,你很高兴?”小福仙官咬着牙,攥紧了拳头,“是不是你跟执明仙君通了气?”
论出身,执明仙君可是凌源仙尊一路提拔上来的,也就是朗星父尊的心腹。他们奉仙府的人,表面再不合,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暗自思忖,说不定重霄历劫出了差错,就是奉仙府的杰作。可这事还无证据,她不敢妄下定论。
朗星伸出食指晃了晃,表明这压根不是重点,重点是——
“你又能见到重霄兄了,这难道不是个好消息?”
他以纸扇掩面,缓缓凑近,一双黑瞳精光毕现:“那晚在湖边,他是不是亲了你?”
小福仙官愣怔片刻,脸颊忽然烧得滚烫。
虽然她很想否认,但……
朗星说得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