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请辞表(1 / 1)

裴昭一行人进了仁安寺,自有元空大师前去招待。因小福仙官曾与裴昭打过照面,不便现身,她照例隐了身,躲在不远处照应着重霄。

她想过这货绝不会按常理出牌,结果重霄一句“段公子是不是你的相好”,把整个仁安寺都给干沉默了。

小福仙官偷瞄了一眼裴昭的表情,一颗心立马凉了半截。

知情的人都晓得裴昭有多厌恶那个段公子,重霄近几日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满脑子都是痴男怨女,剧情都给记杂了。

裴昭兀自站立,一贯含笑的桃花眼里迅速结了一层寒冰,身后的近侍紧绷着面容,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重霄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仍旧自顾自地说着胡话,玷污着慧灵那具玉洁冰清的好皮囊。

“越是看似不可能的人,越能冲破世俗的枷锁,成就千古佳话。比如崇华帝君和重霄战神,他们二人的感情日月可鉴,我非常欣赏。我觉得你和段公子命里有一段姻缘,不如来求个签看看?”

你可少看点本子吧!小福仙官无声呐喊道。

裴昭真是好脾气,竟然还让他说完了。定心定念站在一旁面如死灰,元空大师双手合十,面容平静,不见波澜。

不愧是大师,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反观岑寂,可就没那么沉得住气了。

见自家陛下被这野和尚侮辱,他欻一下抽出了佩剑,直指重霄眉心:“你找死!”

气氛顿时凝滞焦灼起来,如同绷紧的弓弦,连一呼一吸都有可能引发不可估量的灾难。

重霄独自面对着剑拔弩张的一众人等,那副倨傲的神情分毫未变。印象里,他好像总是这么不可一世,无论做了什么离经叛道的事,也总有办法让人臣服。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失了神力来到人间,自然要受约束,不然历劫还有什么意义?

小福仙官传音入密,叫他说点人话挽救一下。重霄恍若未闻,揉了揉微微发红的耳朵,继续说道:

“求签十文。”

请辞的心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小福仙官再也看不下去,怒气冲冲地写辞呈去了。

她离开了仁安寺,来到熟悉的湖边,找了块平整的石板坐下,取出纸笔挥毫泼墨,将重霄的罪状一条条列了出来。

她越写越气,越气越写,后来索性扔了纸笔,跃入湖泊之中畅游。可这次,再没有青蛇作乱。

其实她也觉得重霄说得对,青蛇碰巧跟着她去皇宫,碰巧带她去风崖洞,碰巧在月柳自爆元神时现身……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即便她是一个小神仙,也没有见谁帮谁的觉悟,独善其身才是她的处世之道。一只小小的青蛇妖,又怎能无所图?

话虽如此,可只要是重霄讲的大道理,她就不乐意听。否则叫这人夺了理,她又要受气,干脆就跟他争,将他气个半死是最好。

唉……怎么一游泳就想这些有的没的?本来应该感到自在才是。

小福仙官化了人形,伏于岸边,身上未着寸缕,如同暗夜中的精灵。她乌发如瀑,眉目如画,肌肤瓷白嫩滑,在月色的映照下更加清丽动人。

想必重霄现在已经被岑寂一剑毙命,过会儿她回去收尸便是。只是可怜了慧灵的肉身,白白给了这么一个出言不逊的混蛋,真是遭罪。

入了夜,山里就静了下来,偶有微风拂过树梢,引起沙沙的声响。草丛中虫鸣阵阵,暖风送来桃花的芬芳,熏得人心醉。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岸边停了下来。

小福仙官认得那件灰袍子,她懒懒一抬眼皮:“你还没死啊?”

重霄也没跟她理论,瞥了一眼不远处整齐叠放的衣物,脑门儿上的青筋都跳了两跳:“你怎么又不穿衣服?”

她杏目圆睁,仿佛听到了三界之内最不可思议的笑话:“你见过谁游泳的时候穿衣服的?”

石板上的信封很是惹人注目。他走过去,拿起来一看,顿时乐了:“你真要请辞?”

“少来管我。”

小福仙官本就心情欠佳,看到他没事,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这个人怎么遇到什么事都能好端端的呢?是不是暗自偷去了她的好运气?

对,一定是这样,所以她来了人间才处处倒霉。

她伸手去夺,重霄不顾她的反对,将那封辞呈塞进怀中,威胁道:“差事还未办完,你就想着请辞,未免太不负责任。”

幼稚。小福仙官无语至极,重霄向来不管人死活,多跟他待一天就折寿一年。现在连请辞他也要管,当真是脑壳有包。

“我是走是留朝明殿说了算,跟你没关系。”

她偏要赌气。重霄来寻她,估计也是想让她问裴昭的事,她就不问,看他能忍到几时。

没想到的是,重霄这次不仅没记仇,反而主动跟她说起了这件事——

裴昭并未叫岑寂一刀结果了他,竟然真的依他所言,去求了签。不过,他求的不是姻缘,而是亲缘。

元空大师解的签,大意是“兄弟和睦,家国兴盛”,裴昭要的就是这个。

在段公子的钳制之下,他缺少一个信得过的帮手,来助他分散压力。而小福仙官的神谕,恰巧给他递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那他可有考验你?”

“不曾。”重霄想了想,又换了个说法,“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考验我。”

“那些话,是说给你听的。”

小福仙官的心又提了起来。都说人心难测,帝王之心更是诡谲多变。她回想起裴昭的语气和神情,觉得湖水更加透心凉。

她撇了撇嘴:“你出言不逊,裴昭又怎么会接受你?”

明明就是敌人,还说什么相好……哪怕是路边的乞丐都不会让重霄竖着走出去。

重霄问:“你可知崇华帝君为何器重我?”

她当然知道。特立独行,一身反骨,比起老实本分的臣子,这样的人更能辅佐君王成就大业。

相反的,也更容易招致妒忌和猜疑。重霄之后的路,比她想象的难走多了。

想到这里,小福仙官又觉得重霄不容易。这些天相处下来,他除了嘴贱之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该死的地方……

“哼,还不全都是我打点得好。”小福仙官软了态度,又翘起了尾巴。

重霄坐在岸边,眉眼含笑,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她的头顶,夸奖道:“是是是,做得好。”

掌心温热,好似能融进血液,一直暖到心里。她在朝明殿做事这么多年,还没人对她说过一句“做得好”,小福仙官的眼眶顿时就红了一圈。

不对,她凭什么要为了他的夸奖而高兴?

温柔版的重霄仿佛月亮跌入人间,晃得她心神不宁。

啊,一定是慧灵的皮相太有杀伤力,所以她的心才跳得这么快。

小福仙官努力回想着重霄的本来面目,借用那凶神恶煞的模样中和一下心中莫名的悸动。

然后她发现,心好像跳得更快了。

她突然间觉得十分丢脸,“啪”的一声拍开重霄的手,没好气地说:“你还活着真是奇迹,我都想好去给你收尸了。”

重霄揉着被拍红的手背,心想这副皮囊还真是细皮嫩肉,不禁摔打。他心中怅然,嘴上却笑了起来:“怎么,你担心我?”

他还以为她又生气,丢下他不管了。

小福仙官趴在岸边,皮肤滑腻,丝毫不沾淤泥。她偏着头,想起自己那渺茫的仕途,不由得叹了口气。

“不担心你怎么行?你要是死了,我可就遭殃了。”

自从有了朝明殿,各路神仙的历劫一事就没失败过。她可不想成为仙界的笑柄,重霄肯定更加不想。

她情不自禁抱怨了一句:“你哪是什么战神,分明就是个惹事精。”

被她这么说,重霄也不恼。他似乎想起什么,忽而问道:“你说唤我重霄,却一次都没这么叫过。”

“你不是也没叫我小福吗?”

仔细想想,他们二人说的话当真与放屁无异。一个生性自傲目中无人,一个谨言慎行处处留心,都不肯交付那一丢丢的信任。

如今他们的关系好不容易有些不同,却马上就要面临分别。

想起他们这一路,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小福仙官勾起唇角,神色诚恳:“其实你挺好的。”

毕竟也不是谁都愿意教她许多法术。重霄还是有那么一丝丝良知的,尽管他的目的还是为了他自己。

重霄低头看她,逆着光线,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她微微沉入湖中,用胳膊拍着水。看水花溅到他脸上,她又笑了起来:“过了今晚,你就不再是和尚,可以吃荤了。”

说的也是。

重霄俯下身去,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岸边。二人一上一下,借着月光对视,连浅浅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不再做和尚,那就意味着他可以破戒了。

“再给我咬一口。”他喉结微动,眸色晦暗,“怕疼就闭上眼。”

小福仙官耳根子软,爱听好话,别人夸她一句,就能高兴个好几天。

她借着这股高兴劲儿,连夜写完了历劫呈报,对自己的文笔甚是满意。

说起这历劫呈报,里面的学问可大了去了。呈报不光是对历劫事务的总结提炼,更要弘扬天道清正,坚贞不屈的精神。

历劫多磨难,磨难见真章。下凡这一回,重霄先后经历了不少,真真切切体验了一回凡间的酸甜苦辣,既磨练了心性,又对天道敬畏更甚。

她写得累了,趴在桌案上就睡了过去。醒来之后,她看见呈报的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夙夜在公,劳而不怨。尽忠竭力,明心明德。”

落款,重霄。

左手一份呈报,右手一份辞呈,她想了想,辞呈还可以再润色润色,倒是不急着交。

这日天朗气清,重霄收拾妥当,即刻随裴昭回京。朗星不负所望,当真叫来了一堆人搞排场,彩云神光、仙乐暗香,想得到想不到的应有尽有,派头那叫一个盛大。

小福仙官目瞪口呆:“你请这么多人?”

朗星一撩头发,纸扇生风:“小爷一出手,排场自然不凡。”

“差不多就得了,请这么一回,那得花多少功德?”

“我说了,都算在你账上。”

在美妙的乐声之中,小福仙官一巴掌拍了过去。

不远处的草丛里,一条小青蛇缓缓爬过,逐渐消失在绿林之间,再也寻不着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