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认错人了。”
小福仙官只留下这句话,便捂着脸落荒而逃,留下满脸错愕的裴昭一行人。
她现下也顾不上和重霄的恩恩怨怨,一路疾行回仁安寺寻人,路上还不忘和元空大师打声招呼。
重霄皱眉:“不是说还有七八天?”
小福仙官苦着脸:“皇帝出宫不都要搞派头么?我还以为他要大张旗鼓迎你回去,谁晓得他竟然微服出巡,给我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朗星却在一旁翘着腿饮香茶,悠然自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直接让他认亲不就行了?”
这个仙二代可真是什么都不懂,小福仙官只能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她当时出了泰和酒楼,并未走远,而是隐了身形,悄悄溜了回去,想听听裴昭和近侍说些什么。
不听还好,这一听更着急了。
裴昭生性多疑,行事力求稳妥,即便是神谕有命,他也没有听之任之,而是暗中探查神女口中所谓的“慧灵”的消息,若是满意还好,不满意……
“那就让他回天上去。”裴昭语气淡淡,话里隐约有几分杀意,“你当谁都能在朕头上耍威风?”
任他是神仙也不行。
不愧是少年帝王,哪怕在崇华帝君和重霄战神的风月话本子里,也能泰然自若,举止有度。
因此,他亲自跑这一趟,就是为了亲眼见见慧灵,稍加考验一番,再决定要不要认他这个弟弟。
若是原主慧灵与他相见,裴昭定然满意,可现在这副皮囊里的人,是那个混世魔王——重霄啊!
考验还没开始,小福仙官就觉得已经失败了九成九。
“考就考,我怕他?”重霄冷哼一声,“不过是个人皇,能考验什么?”
小福仙官人都麻了:“你别哼了,我害怕。”
既是神谕,必有神迹。
她原本的设想是,裴昭与重霄相认之时,必须天降祥瑞,寓意吉祥。
她与朗星在天上抹抹彩云、摆摆神光,再放几首时兴的仙乐,搞它一个大排场,表示仙界十分重视此事,裴昭日后也不敢对重霄不恭敬。
兄弟相认这件事,最好能够传为佳话,日后不仅写在史书里也好看,她的历劫呈报也能写得好看。
一听她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朗星顿时不乐意了:“小爷我公务缠身,你自己的事儿自己干。”
“三界之内唯独你没资格说这句话。”小福仙官磨着牙尖,化身为一条嗜血的鱼,“你坏了渡魂阵,自然要你来赎罪。”
朗星像被烧着尾巴的猫一样,一窜三尺高:“你可别血口喷人!我都不知道自己撞飞的是什么,坏渡魂阵作甚?”
这下轮到小福仙官迷茫了,那渡魂阵到底是谁弄坏的?历经万年运作良好的渡魂阵,从来都没自己坏过呀?
见她犹豫,朗星得了乖,拽着重霄的袖子就不撒手,要他评评理。
重霄凉飕飕开口:“谁是你的兄?”
这些天朗星一口一个重霄兄,近乎套得都不嫌累,重霄才不屑和一个没用的仙二代称兄道弟。
说实话,他连朗星的爹都看不上。凌源仙尊到了他这儿,也得往后排。
朗星见自己被围攻,一屁股坐了回去,两手一摆,把嘴一撇:“好,你们都说我,这事儿我不办了。”
小福仙官按住重霄即将暴起的巴掌,朝着朗星粲然一笑:“你不办,我就把你和月柳的事情上报给凌源仙尊。”
暗自下凡与妖私通,朗星不被打断腿才怪。
“你!”朗星咬牙切齿,看样子气得不轻。
“哎呀,这还不是看你人脉广,想沾沾光么?”小福仙官又软了态度,柔声细语劝他,“仙界掌管舞乐的仙女你都认识,找几位来帮忙便是。”
“此事办成,凌源仙尊定认为你有所长进,好处还能少得了你?”
这话倒也在理。重霄看向她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几分欣赏,话里话外一通敲打,用来拿捏这个草包少爷刚刚好。
果然,朗星被她这颗甜枣儿润了心肺,立刻翘起了尾巴:“哼,算你识相。”
他好像还很自豪的样子……
小福仙官暗自叹气,不过如今也只能求助于他了,总不能叫墨卿带着地府那帮灵魂歌者来撑场子,太吓人了。
排场交给朗星处理,他急不可耐,即刻动身回了仙界。小福仙官主动负责给重霄恶补,好能顺利通过考验,让裴昭领他回去。
“你看,这就是裴昭。”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小福仙官展开记忆画面,为重霄细心讲解。
她指着裴昭身旁那位身形健硕、线条冷硬的成年男子,隆重介绍道:“这位是大齐国定远将军岑寂,倘若投胎没有出差错,你应该叫他一声爹。”
重霄:“……”
小福仙官轻轻一划,画面又回到了裴昭的侧脸。
她说:“裴昭终日勤勉,躬身国事,大约会考你治国方略之类的内容,今晚你多读些国策兵书,言之有物即可。”
一听要读书,重霄满脸不耐,小福仙官主动提出伴读,他的烦躁才稍稍平静了些。
“你知足吧,天上地下,就我对你最好了。”
小福仙官背对着他,不停调动着画面,整个人忙忙碌碌。
重霄心神一动,随即走上前去,站在她背后,俯下身贴近那水波荡漾的画面。
她一个侧身,险些亲着他的脸。
小福仙官明显惊了一跳,脸颊迅速染上绯红:“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谁看你了?”重霄目不斜视,无语至极,“我在听。”
“听什么?”
画面还在继续,透过裴昭与岑寂的交谈,隐约传来一阵阵喝彩声和鼓掌声。
重霄双眸微眯:“那个说书的,是在说谁和谁有染?”
三日之后,裴昭一行人终于进了仁安寺。
为何是三日?那晚小福仙官被重霄逼着放出所有说书人的画面,不仅内容极其精彩,重霄的表情也极其精彩。
于是谁都没能看成书。
第二天,小福仙官为了拖延时间,不是偷偷把裴昭的长靴藏起来,就是把岑寂的佩剑插进墙里拔不出来。
她绞尽脑汁,花招百出,总算拖延了三日,让重霄能够好好准备……
个屁啊!
面对那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书籍,小福仙官感觉自己的元神都碎了一地。重霄但凡坐在书桌后发呆,她都能假装自我安慰。
结果,他非但没有规规矩矩坐着,反而侧躺在软榻上,姿势随性潇洒,两条大长腿无处安放,就那么搭在外头晃悠。
榻上散乱着一堆蓝皮线装书,他手里还捧着一本,看样子已经读了一半。
小福仙官摸了摸心口,不禁责怪起自己来。
明知道他不是个守规矩的人,自然是不会以常人的模样读书了,只要他态度端正,姿势怎样又有什么要紧呢?
她吐纳数息,混沌的灵台逐渐清明。师父曾说从心所欲不逾矩,她好歹也活了这么些年,怎么忘了这句话?
定了定神,小福仙官款步上前,温声道:“你在看什么呢?”
重霄懒懒抬起眼皮,那双如墨般沉黑的眸子寒冷如冰,冻得她在暖春的天气里打了个寒颤。
他的眼神向周围一扫:“你自己看。”
小福仙官随手拿起一本,翻到封皮,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满庭芳。
她翻开一本,书名是《寻花宝鉴》。她不信邪又翻开一本,这本更露骨,叫《玉然野史》。
这玩意写一本还没完,她手中的是上册,重霄手中捧着的正是下册。
满满一榻,全是帝君和重霄不得不说的故事。小福仙官两眼一黑,深感完蛋。
佛祖金身塑像就在前院供着,你在佛祖座下看这个,元空大师知道么?
“我给你准备的书呢?你看了吗?”
“看完了。”重霄说谎的时候连眼都不眨。
你放屁!你压根就没动过!
小福仙官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接着问道:“你是怎么看的?”
“格物致知。”
格物……行。
她算是明白了,重霄怎么说都是自己有理。她倒要看看,他要如何跟裴昭过招。
重霄抛开手中的书,笑容里透露着几分邪气:“听说你喜欢看这些,我就买了来,不如你带几本回去,与帝君共赏?”
“哈哈,还是不了。”小福仙官讪笑几声,“你慢慢看,我再去拖几天。”
如此这般,裴昭整整三日都没能出客栈的门。
最近邪门事实在太多,向来沉得住气的岑将军第一次黑了脸:“乐清镇莫非有妖孽作怪?”
小福仙官隐身躲在一旁,朝岑寂挥了挥拳头。
连着好几日都不顺,裴昭面上却丝毫不见愠色,反而还有那个闲情逸致宽慰自己的属下。
“天意如此,等着便是。”
“陛下九五之尊,何时等过人?”岑寂面容冷峻,似有愤恨之意,“除了那个该死的段公子。”
段公子?小福仙官支起了耳朵。
果然,一提起这个姓段的,裴昭的脸色就不是很阳光。
他缓缓放下茶杯,语气淡然:“想必国师已经传去了消息,不出几日他们便会有动作,要抢在之前成事才行。”
说到国师,岑寂眼中鄙夷更甚。
小福仙官眼睛一亮。这么说来,裴昭也在赶时间,怪不得要掩人耳目微服出行。
听他的口气,国师与那段公子是一伙的。但裴昭并没有瞒着国师行事,而是第一时间通知,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瞒也没用。
裴昭此举,是在向段公子示好。
段公子必定是手眼通天的人物,甚至可以凌驾于天子之上,让裴昭也忌惮三分。
各仙家势力虽盘根错节,但他们只听从崇华帝君一人之命,没想到人间局势竟然比仙界还要复杂,当真是天外有天。
既然裴昭的时间也不宽裕,小福仙官心里便有了底。
她赶回仁安寺,与重霄商议了一番,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本以为重霄能够心领神会,在裴昭面前藏一张底牌,必要时用来谈判,但小福仙官千算万算都没算到,重霄见到裴昭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那个段公子,是你的相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