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验尸房(1 / 1)

俗话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书房里,周游跪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

小福仙官愣了半晌,还是没能将眼前这个金娇玉贵的小公子,与那个偷她荷包的邋遢乞丐联系在一起。

他哭也就罢了,还顶着那张和崇华帝君相似的脸哭,实在造孽。

抽抽噎噎的哭声听得她头疼,小福仙官没了耐心,叫他过来问话。周游拿衣袖擦着眼泪,一步三蹭地走到跟前,红着眼眶看她。

小福仙官抬了抬下巴:“伸出手来我瞧瞧。”

周游依言伸出手,左手虎口处果然有个月牙形状的疤。

这可真是……

小福仙官没好气道:“周家泼天的荣华富贵你不享,偏要扮乞丐抢我的钱袋子,你是何居心?”

周游好容易止住哭声,苦苦央求她:“你要多少银钱我都给你,千万别告诉我爹娘……”

原来,城南周家公子看着和善,背地里却有窃物之癖,时常清早去城外扮作乞丐,乞讨时偷些不值钱的小物件解瘾。

他抽抽噎噎的,说不清楚话:“那荷包太轻,我以为偷了也无妨……”

“无妨?”小福仙官都气笑了,“公子哥儿果然不同凡响,视钱财如粪土。”

“好了,说正事。”裴酌按了按抽痛的额角,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这一出闹剧。

小福仙官拿出周游昨日相赠的那块青玉鱼龙佩,朝他晃了晃,周游的目光又逐渐变得迷茫起来。

她索性施法,变换成小福丫头的模样。周游吓得连连后退,结巴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小福仙官谎称自己是妖,说自己被裴酌冤枉杀了人,因此关在这里,要周游帮自己证明清白。

见他实在说不出话,裴酌一改方才的压迫,请周游坐下慢慢想,还特地让九安奉上香茶,安抚他受惊的心神。

裴酌笑得像一头披着羊皮的狼:“不急,慢慢想。周家上贡的御前龙井果然不同凡响,入口回甘,回味悠长,连鱼都喜欢。”

周游勉强笑了笑:“王府的鱼也喝茶?”

“它更喜欢拿茶泡澡。”

周游:“……”

小福仙官坐在榻上跷着脚,冷笑一声没接茬。

周游抿了口茶,丢掉的魂儿才终于找着回来的路。他脸色好看了些,将昨日之事如实告知。

原来,他遇着小福仙官那会儿,正是他照例巡查周家商铺的时段。每日都是如此,他记得很清楚,从东街的胭脂铺子出来,正是巳正一刻。

他离开之后,包子摊摊主明明白白地瞧见小福仙官被莺儿带走,回到煜王府之后,她就一直在膳房做事,再没出去过。

也就是说,小丫鬟的死,与小福仙官并无干系,她压根没时间作案。

闻言,裴酌陷入了沉思。

小福仙官翘起尾巴,冷哼一声:“听见没有?人不是我杀的,快放了我!”

对此,九安发表了十分歹毒的见解:“毕竟人命关天,万一你和那妖孽是一伙的,放了你岂不是祸害?”

这是什么话?小福仙官差点被他气死:“照你这么说,我身为妖,就活该被你泼脏水?”

裴酌瞥了九安一眼,九安顿时噤声,垂下头去立在一旁,再无言语。

“人证物证俱在,你确实无罪。本王可以放了你,但你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那是自然。”

裴酌遵照诺言撤了阵法,小福仙官没了限制,顿觉整个世界都鲜亮了几分。她伸了个懒腰,大摇大摆走出书房,享受着阳光的洗礼。

只是这样温暖的阳光,有些人永远感受不到了。小福丫头尸骨未寒,现在可不是放松的时候。

思及此,小福仙官的眼神暗了下来。她轻叹一声,转身对裴酌说:“带我去刑部。”

至于周游,因他扮乞丐偷抢东西扰乱治安,被裴酌狠狠呵斥了一番,又躲去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他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尤其周游颇有几分帝君的神韵,小福仙官便不忍心苛责。

“罢了,他平日也做善事,功过勉强相抵。只要他将我的东西还回来,我就不再追究。”

裴酌挑了挑眉:“怪了,方才还那么大火气,你莫不是看上他了?”

听自己被妖怪看上,周游的脸又白了几分,连忙止住哭声,将身体缩成一团。

九安冷哼一声,面露轻蔑,甚至暗地里离她远了两步。

小福仙官无力再发火,含恨领了个好色之徒的名头。周游个性温和,软弱可欺,教一教还是个好孩子。她再怎么也是个几千岁的老神仙了,不至于跟个孩子动气。

她将那块青玉鱼龙佩还给他,说道:“不论你是因何偷盗,以后都不许再犯。这玉佩还你,日后好生警醒着。我的荷包你可还留着?那好,等你有空了就来王府还我,此后我们两不相欠,你且回去罢。”

手心的玉佩莹润温暖,周游愣愣的,脸颊慢慢地红了起来。

之后,小福仙官随着裴酌与九安一起去了刑部,一路上畅行无阻,三人直接来到了验尸房。

验尸房里阴森冰冷,整整齐齐停着十五具尸首,皆蒙着白布,一片死寂。

仵作正欲出门,见了小福仙官的模样,险些腿软跪在地上,甚至忘了给煜王行礼。

小福仙官灵机一动,立刻作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颤声道:“我来看看姐姐,呜呜呜呜……”

“原来是双生子,失礼失礼。”仵作擦了擦汗,赶忙请他们进门。

她朝裴酌吐了吐舌头,总之是糊弄了过去,裴酌轻笑,不置可否。

之前在地府为慧灵的肉身延长寿元,估摸着还有几十年好活。换句话说,小福仙官必须全程陪着重霄平安历完劫,方可回归仙界复命。

在人间待个几十年,还是有个凡人身份比较方便。因着先前已经得罪了守卫,小福仙官不便再用原身行动,一直隐身也不是个办法。

小福丫头的死鲜有人知,于是小福仙官干脆化成了她的模样,跟着裴酌出了王府,被莺儿好一顿羡慕。

这样一来,她既能光明正大地待在煜王府,又能暗中保护重霄的安全,简直就是一举两得。

仵作带着他们进了验尸房,不等裴酌吩咐,便主动将白布一一掀开,露出死者青白的面庞,包括小福丫头。

她的面容还很稚嫩,本该是青春靓丽的年纪,现在却毫无声息地躺在这里,而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他们挨着看过去,发现死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乍一看还找不出什么共同之处。

小福仙官问道:“如何确定是妖物作乱?”

“姑娘请看。”仵作将白布往下折了折,“死者身上都有此印记,寻常人力不可为,只有妖物才能做到。”

她凑近去看,发现死者心口处有一块刺青。那刺青不是什么青龙白虎,也不是什么鲜花蝴蝶,而是一柄宝剑。宝剑正立悬于心口之上,

小福仙官试探着用手指轻触那块刺青,相碰的一刹那,指尖似乎猛地烧起了一团火,针刺般的灼烧感立刻蔓延开来,疼得她一下子缩回了手。

裴酌问道:“你可识得这刺青?”

“不认得。”她仔细端详着刺青,只觉得有些熟悉,愣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有外人在,终归不好办事。裴酌寻了个理由,将仵作请了出去,验尸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面面相觑,与尸体一同沉默着。

据仵作所说,经过调查,死者们生前身份各异,并无实际联系,只是他们的死因不同寻常。死者身上并无伤口,也没有中毒征兆,且面色平静,体态端详,仿佛他们不是死去,而是睡着了一般。

检查不出具体死因,刑部这下犯了难。可谁知三日之后,死者身上的印记逐渐显现,他们由此才将几起案子联系在一起,推测是妖物所为。

玉京是大齐的国都,名副其实的祥瑞之地,受仙家庇护,几百年来都没出现过妖孽,刑部办案时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此事干系重大,若真是妖物作乱可了不得。为了不引起恐慌,刑部秘密上报了这件事,皇帝这才紧急召了煜王回来商量对策。

对此,小福仙官不甚理解:“为何要你回来?你也是一介凡人,如何除妖?”

重霄有她的辟邪符和元空大师的佛珠,等闲妖物不敢近身。可这也不代表他能无所顾忌横行世间,一旦遇到青蛇或月柳那样修为高深的妖物,也难保会出什么事。

可惜失了记忆的重霄无所畏惧,丝毫不懂得她的苦心。

裴酌哼道:“你当真是不闻世事。本王吃斋念佛多年,师从仁安寺元空大师,受佛祖庇佑,与凡夫俗子自然不同。”

可真能给自己脸上贴金……吃斋念佛的是慧灵,跟你有半文钱关系?也不知道是谁,为了沾点荤腥,愣是抱着她的胳膊啃。

见裴酌和九安还在分析妖物害人的动机,她唉声叹气,看来是指望不上他们了,还是得靠自己。

“差不多得了,我来。”

“你到底行不行?”

裴酌嘴上这么说,还是依言站远了些,看她能鼓捣些什么东西出来。

小福仙官站定,双手掐诀,低声念咒,手心亮起一团星星点点的蓝色光芒。

她轻喝一声:“起!”

话音刚落,只见十五位死者的身体缓缓震动,窸窸窣窣的响动声连成一片,仿佛有千万只老鼠在啃食木板,听得人心里发怵。

蓝光转而变成刺目的白光,小福仙官轻轻一抬手,所有的尸体猛地睁开眼睛,骤然坐了起来。他们的眼神空洞森然,全部直勾勾地盯着小福仙官。

九安眼底有几分惊诧,仍向前一步,挡在了裴酌身前。

裴酌负手而立,明明是极度诡异的场面,他却偷偷分了心。

眼前的这个人,还有这副场景,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每具尸体面前,缓缓浮现出如水波般流转的画面,那是他们的生前记忆,说不定能在其中寻到线索。

小福仙官收了神通,暗自松了口气。她原本也只是试试看,没想到还真成功了。

她叉着腰,邀功似的吆喝:“你们快来看看,说不定能看到凶手的样子。”

这副场景实在诡异,见他们迟疑不前,小福仙官催促道:“赶紧的呀,我的法力撑不了太久。”

裴酌轻咳一声,暂且按下心中的异样,与九安走上前来,同她一起查看。

要看完十五个人的生前记忆,可是个大工程,从哪里看起也是个问题。小福仙官决定先从小福丫头入手。

画面里,小福丫头一大清早就领了赵嬷嬷的命令,与莺儿一道出府采买东西。二人亲亲密密挽着手,挎着篮子上了街。

后来她们经过商议,分头行动,一人去了东街,一人去了西街。小福丫头为了买到最新鲜的鱼,走遍了大街小巷,走得累了,便寻了个僻静的地方歇脚。

“殿下也真是的,哪儿有那么新鲜的鱼,这不是折腾人么……”

裴酌的脸色不太好看,小福仙官忍住笑,继续看下去。

小福丫头正坐在石阶上唉声叹气,忽听得一声响亮的吆喝传入耳朵:“肉包子,热腾腾的肉包子嘞!”

紧接着,那人的声音又从热情变成了嫌弃:“姑娘,你不买就上别处去,可别挡着我做生意。”

而后,一抹鹅黄裙摆出现在画面之中,随着画面缓缓上移,小福仙官的理智也在渐渐崩塌。在看到裙摆的那一刻,她顿觉浑身僵硬,遍体生寒——

来人正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