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在小福丫头的尖叫声中戛然而止,眨眼间消失不见,方才的记忆恍若一场梦。
任谁与自己打个照面,都会疯掉的,何况是一个不经世事的小丫鬟。奇怪的是,小福仙官的记忆里,却没有这一段。
迎着裴酌怀疑的眼神,以及九安出鞘的剑,小福仙官勇敢地挺直了腰杆:“且慢!还有另外十四个没看呢!”
他们一个个看了过去,果不其然,每个人死前都见到了另一个自己。
裴酌若有所思:“大齐民间有类似传言,若是见到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便是寿元将尽之时。”
“为何?”小福仙官问道。
“一真一假,自然只能留一个。”
“非也非也。”小福仙官摇摇头,一副老学究般的深沉,“只有真实的世界,才能容得下真与假。”
说完,她愣怔片刻,反复将这话咀嚼回味,忽而释然一笑:“我还真是糊涂了,竟然忘了这么简单的道理。”
一真一假,尚可共存,两假相遇,必有一真。
裴酌见她但笑不语,故作高深,故而冷哼道:“照你这么说,这个世界是假的了?”
小福仙官点点头:“你可知道幻妖?”
幻妖,顾名思义,就是能够制造幻境的妖怪。寻常人若是入了幻境,一般无法靠自己脱身。发觉不了异样,便只能继续受困。短则三五年,长了……可就是一辈子了。
从前朝明殿根基不稳时,正是通过招揽幻妖打造幻境模拟历劫。后来天界有了渡魂阵,就不再搞这种小儿科的东西,神仙历劫项目才终于走上正轨。
如此说来,小福仙官与幻妖还算是同僚。千年前朝明殿将幻妖遣回人间,之后就没了音讯,没成想竟在玉京碰上。
只是小福仙官想不通,为何玉京如此古怪,既有段氏的太微金印庇护,又有幻妖的幻境之术作乱,这两件事凑在一起,也太巧了些。
那位神秘的段公子,和幻妖又有怎样的关联?
脑子里的谜团一个接一个,小福仙官的思绪一片纷乱,久久不能回神。
裴酌失了耐性,直接开口问道:“既知是幻妖所为,有什么法子能解?”
“自然是找到幻妖破除幻境,莫要再让它伤人。”
幻境需要法力维持,幻妖就在玉京城中。段公子的太微金印只能凡人进出,正好行了方便。
难不成段公子也是此意?
小福仙官如此想着,心中对那段氏一族更亲切了几分。以后若是在天界待不下去,她也有个投靠的去处。
她收了法力,水波荡漾的记忆画面随之消失。阴暗的验尸房中,数位死者半睁着眼默然僵坐,无端有几分森然的寒意。
三人沉默半晌,裴酌见今日已查不出什么线索,便起了打道回府的心思。
九安率先前去开门,伸手推了几下,脸色愈发阴沉。他后撤一步,猛地抬脚踹上去,那道明显单薄的木门仍然岿然不动。
裴酌眉头一皱,转头看向小福仙官,发现她也白了脸色。
小福仙官咽了咽口水,颤声说:“他们……好像动了。”
话音未落,死者们骤然暴起,张牙舞爪冲了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九安拔剑迎战,将二人护在身后。剑光四闪,却不见血,狭小的空间里不时传来沉闷的肢体撞击声,听得人心惊胆寒。
尖锐的指甲划过脸颊,带出一丝血痕。
袖袍忽的被人一拽,小福仙官的游魂才终于归位。
他们离得极近,裴酌的怒斥就在耳旁:“还发呆?你不要命了?”
小福仙官被他激得心神一凛,忙施法设了结界,将诈尸的死者挡在外头。
九安得了空闲,收剑入鞘,横跨一步隔开二人,那眼神似乎要将她就地正法。
小福仙官:“……”
就当她是故意的吧。
裴酌不解:“怎会突然诈尸?难道是幻妖在操控?”
突然活过来的尸体不知疼痛地向他们扑来,却被一道淡蓝光墙阻拦在外。十几双手虚握成爪,仿佛要活生生将结界撕裂。
小福仙官壮着胆子上前几步,隔着结界仔细观察。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滴溜溜地转,在碰触到死者心口那块宝剑刺青时微微眯了眯。
不知怎的,小福仙官脑海中忽而一道灵光乍现,她整个人几乎惊得跳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
宝剑刺青的原型并非人间俗物,而是上古魔王的兵器——太苍神剑。
当年在岐山做童子时,她常与墨卿溜去玄真老君的藏书阁,寻些禁书来看,其中便包括那本《上古兵器考》。
书中提到过太苍,小福仙官急忙在记忆的画面中搜寻,果真被她翻到了那一页。
太苍神剑通体纯黑,浑然无迹,剑身镌刻十二星宿,金色星光闪耀其中,若俯身细细观之,便可参悟宇宙奥秘,故名太苍。
在遥远的上古时期,在灵炁暴涨秩序崩坏的乱世之中,魔王便是靠这把剑称霸三界,所向披靡。
太苍沉稳内敛,无坚不摧,却又不带丝毫肃杀之气。被太苍取了性命的人,心口处都会出现一块宝剑刺青,用以标记。
死得其所,堪称光明磊落。
可太苍早已在仙魔之战中失了踪迹,连同那位不可一世的魔王一起。一个小小幻妖,怎能动用如此古老的力量?
莫非……是那位魔王回来了?
思及此,小福仙官不禁浑身打了个冷颤。重霄战神正在历劫,前尘尽忘法力全失,崇华帝君的伤还没好全呢,这这这……这可不行!
死者不依不饶,结界撑不了多久。
小福仙官瞥了眼身后的裴酌和九安,一个默然伫立,一个怒目相视。她收回眼神,无奈叹了口气。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在脑海中又翻了一页,双手飞速结印,照着书上的句子,一字不落地念了出来。
“太苍应星,诸邪退避。听吾号令,剑来!”
话毕,死者心口处的刺青忽而蓝光大盛,似是活了一般。蓝色光芒星星点点聚集在半空中,凝结成太苍神剑的模样,依稀能够窥见当年神剑的威力。
只听剑魂一声震啸,顷刻间便将数十位尸身凌空吊起,死死钉回了原处。
死者被刺青禁锢在铺着白布的验尸台上,五官狰狞四肢抽搐,挣扎了一阵,便阖上了眼睛,不再动弹,剑魂也随之消失,消弭于虚空。
裴酌掸了掸衣袖上的灰,语气不无嘲讽:“依本王看,你与那幻妖是一丘之貉。”
如此这般,小福仙官确实难逃猜忌,捉不到害人的幻妖,她便洗不清自己的嫌疑。
尤其是被失了忆的重霄怀疑,这令她更觉不快。
唯有魔王一族才能感应到太苍的神力,如今诈尸风波既平,小福仙官的心不免又沉下去几分。
难道她真与魔族有关?
此事绝不能让天界知道,否则魔王还未复活,第一个死的就会是她自己。奉天府那帮人不好相与,一旦沾上,脱不了三层皮别想摘干净。
小福仙官收起结界,抹了一把额角的汗,长舒一口气。
她见裴酌转身欲走,急忙拽住他的衣袖,惹来他一记眼刀。
小福仙官缩了缩脖子,又想起他现在是一介凡人,也不能奈她何,便壮着胆子说道:“你之前不是带发修行么?到底也算个和尚。这里这么多冤死之人,于情于理,你也应该超度一下亡魂。”
裴酌瞥了她一眼,从她手中扯回自己的衣袖,嘴角扬起的弧度十分危险:“再说胡话,本王第一个先超度了你。”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这次九安打开了门,没用踹的。
还是那么不好说话。
小福仙官啧了一声,随手施了个法,为死者们盖好了白布。
她收敛了神色,低声道:“放心,我一定帮你们讨回公道。”
天街繁华热闹,人潮如织,一辆马车缓缓驶过街巷。微风卷起车帘的一角,隐约能看见里头坐着的一男一女。
裴酌低低打了个哈欠,两条长腿往前伸了伸,姿态慵懒闲散。
他看向身旁那人,问道:“来这么迟,可是超度亡魂去了?”
小福仙官怔然一瞬,随即漾开了笑:“我骗你的。”
“幻境之中亡者的生魂,连地府也带不走。只有破除幻境,才能让一切重归正常。”
裴酌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他支着头,敛着眸子,似是正在小憩。
昨夜整宿未眠,大概是累了。
小福仙官悄悄撩起纱帘,外头是车水马龙的玉京天街。商铺沿街竞相开张,小摊小贩放开了嗓子叫卖,满是热腾腾的烟火气。
栗子糕的香味不期然飘了进来,若有似无地勾着她的鼻子,小福仙官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好香……”
昨日领了赏赐,原本是为小福丫头攒着的,后来却听莺儿说,她们无亲无故,全靠王府庇佑。平日里领的银钱,攒也好,不攒也罢,全看自己心情。
“活过一天算一天,哪来那么多打算呢?”莺儿如是说。
这样一来,这笔钱便没了归处。小福仙官思忖了半晌,栗子糕的吆喝声越来越远。
罢了,等周游还了她荷包,再垫上也无不可。
她在心中默默向小福丫头打了个白条,堪堪将那份罪恶感压了下去。
她掀开车帘,叫九安停在路边,自己偷摸溜下马车买了一包栗子糕。
马车里,裴酌隔着绉纱望去,神色莫名。
那抹鹅黄清丽鲜亮,少女的背影柔美纤长,浅浅微笑的侧脸融着日光,他愈发觉得眼熟起来。
她与摊主交谈几句,似是对价格甚是满意,于是偏过头解开腰间的荷包,露出白皙滑腻的脖颈。
不知为何,裴酌的牙尖忽然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