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轻拂,纱幔摇曳,天街的嘈杂声灌入耳朵,将本就不明朗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
裴酌遥遥望着小福仙官的背影,眉间的褶皱又深了几分。
究竟是何时见过她?他按了按眉心,顿觉头疼。
小福仙官再溜进车内的时候,发觉裴酌已经醒了。她脸上浮现几分尴尬,裴酌却没说什么,淡淡收回了视线。
九安喊了声“驾”,重新驱车前进。
遇着磕绊或转角,车厢偶尔轻晃一下,二人相对无言。怀里的栗子糕幽幽散发出醇厚的甜香,丝丝缕缕飘了出来,藏也藏不住。
“这是给莺儿买的。”小福仙官捂着纸包,解释道,“她喜欢吃栗子糕,但是又怕胖。”
裴酌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知道这个,只当妖怪不怕胖,因此活得更加肆意些。
本以为此事已经告一段落,谁知小福仙官解开油纸,挑了一块最大的栗子糕,递到他眼前。
“但是……见者有份,这一块先给你吃。”
裴酌抬起眼皮,一双桃花眼冷冷清清,仿佛能拒人于千里之外。
“刚买的,没下毒。”她拈着栗子糕,眼神十分坚定,“骗你是小狗。”
她又往前送了送,栗子糕恰好碰着他的嘴唇。小福仙官不知想起什么,立刻红了耳根。
裴酌这才接过栗子糕,简单道了谢。
浓郁的甜香在唇齿间化开,裴酌眯了眯眼睛,感觉头痛减轻了几分。
小福仙官重新包好油纸,低眉敛目的模样很是沉静。在裴酌眼里,她此刻不像个吃人的妖怪,倒像是天上来的神仙。
莫非真是错怪了她?
马车停了下来,车帘外传来九安的声音:“殿下,到了。”
裴酌按下心中的疑惑,率先下了马车,却在煜王府大门口看见了周游。
他换了一身竹青锦衣,收拾得干净利落,温和端方。甫一见了裴酌,五官险些又皱在了一处。
周游躬身行礼,眼神却往裴酌身后的马车里飘。
“殿下安康。敢问小福姑娘现在何处?”
裴酌微微颔首,问道:“你寻她何事?”
周游脸色一红,不敢隐瞒:“家母听闻……今日之事,心中欢喜,特邀小福姑娘府上一叙。”
“谁在叫我?”
小福仙官掀开车帘,探出了脑袋。她一见周游那张脸,便露出了笑容。
不知为何,那个笑容落在裴酌眼里,却有些扎得慌。
城南周家果真名不虚传。
小福仙官随周游进了宅子,穿过九曲回廊,漫步石子甬路,一路绿柳相映,花木点缀,颇有些春夏意趣。
周游放缓了步子,偶尔借着余光偷觑她一眼。
小福仙官仍然化作小福姑娘的模样示人,方才在煜王府大门口,她掀开车帘探出头,见着来人正是周游,不免有些惊讶。
小福仙官没想到周游来得这么快。
她跳下马车,轻盈得像一只鸟儿,开口就是要紧事:“你是来还荷包的?”
周游不敢怠慢,忙从袖中取出荷包,恭恭敬敬递给她。
小福仙官接过荷包掂了掂,眉头一皱。
她取出里头那锭沉甸甸的金元宝,塞回周游手中,嘴上毫不客气:“钱财乃身外之物。你还我荷包理所应当,其他的我不要。”
那锭金元宝像是烫手似的,周游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一张俊脸飞了红:“姑娘误会了,此为歉礼……”
不忍心看那张与崇华帝君九成九相似的脸受委屈,小福仙官紧接着安慰道:“不打紧,我又没怪你,你以后安分些便是。”
开玩笑,若是被司财姐姐逮到她私相授受凡人钱财,她以后就别想再领差旅费了。
周游红着脸点头,珍而重之地收起金元宝,向小福仙官说明了来意。
说完,他又看向裴酌,语气有几分迟疑:“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小福仙官一转头,发现裴酌和九安还站在石狮子跟前站着,两个人也不嫌累得慌。
他俩怎的还不进去?站在这里听别人说话很有趣么?
更奇怪的是,周游分明邀请的是她,为何还要询问裴酌的意见?
小福仙官的表情说不上来的别扭,裴酌见状,随即摆摆手,话里有几分不耐:“随你们。”
说完,他便转身上了台阶,抬脚朝府中走去。他衣袂蹁跹,身形修长,渐渐隐入阴翳之中,背影有几分说不出的孤傲。
小福仙官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九安,在对方惊愕的眼神中把栗子糕塞到他怀里。
“这是我买给莺儿的,你给她带去。”
“为何是我?”九安依旧语气不善,“你自己亲自去送不就好了?”
“你不懂,栗子糕要热着吃才最好。”
这也是莺儿说的,明明上一句还在谈减肥来着。
姑娘的心思可真难猜。
送走九安,小福仙官双手叉腰,柳眉倒竖,怒气冲冲质问周游:“你是不是把我当成重……裴酌的小妾了?”
她突然开口,周游惊了一跳,赶忙环视四周:“姑娘小声些,怎可直呼殿下名讳?”
他艰难道:“今早我见你在殿下书房中,的确有几分猜测……”
“我才不是!我跟那个讨厌鬼一点关系都没有!”小福仙官高声辩驳,生怕某人听不清似的。
栗子糕白给他吃了,嘴巴一点都不甜!
她憋着一肚子无名火,周游却暗自松了口气。
一刻钟后,小福仙官应邀入了周宅。
二人各怀心事,不觉间行至湖边。湖面碧水青波,浮光跃金,各色锦鲤穿梭其中,似是凭空浮游,毫无阻碍。
见她望着锦鲤出神,周游便要送她几条养着玩,被小福仙官婉言谢绝。
这些锦鲤身处凡间方寸之地,灵智未开,养着也没意思。不像岐山,哪怕荷叶上的一颗露珠,也是有灵性的。
听他一口一个姑娘的叫,小福仙官耳朵都起了茧:“不打不相识,你唤我小福便可。”
周游一怔,垂下眼睫,喃喃道:“小……小福。”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几滚,仿佛能咂摸出别样的甜味儿似的。
他含羞带怯的模样煞是好看,倒像是崇华帝君唤她的名,小福仙官心中不免浮起几分飘飘然。
她轻咳一声,忙岔开话题:“你就这么带我进来,不怕我是妖怪吃了人?”
小福仙官提起裙裾,踮起脚尖,原地转了两圈给他看。
“你瞧,我能变成别人的模样,连那个讨厌鬼都说我是妖怪。”
没成想,周游收起折扇,神色极为认真:“无论你是谁,妖怪也好,神仙也罢,在我眼里,你都是小福。”
“况且,妖怪并不低贱。”周游笑了笑,“我想,应该也有好妖怪的。”
看他柔弱胆小,还爱哭鼻子,没想到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小福仙官暗暗点头,周游慧根不错,孺子可教。
她继续试探道:“可若妖怪不可恨,为何天界要赶尽杀绝?连那魔王都寂灭了呢。”
周游却抿着唇,没再说话。小福仙官摸了摸鼻子,也不再追问。凡人寿命不过百年,哪能理解三界几万年的历史呢?
她挺直腰杆,故作严肃:“其实,我真是神仙。”
此话一出,周游的扇子掉在了地上。
见他满眼惊诧,小福仙官感觉自己的鱼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周游又惊又喜:“殿下当真看走了眼,小福不是妖女,而是仙子。”
“那是自然,他懂什么?还是你慧眼独具。”
她拍拍周游的肩,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者风范。活了几千年,在凡人眼中,算是个老神仙呢。
小福仙官仔细端详着他的眉眼,笑道:“说不定你也是神仙。”
“天上有位神仙,和你长得差不多呢。”
周游笑道:“若真如此,那便是我的荣幸。”
话是这么说,他的眼底却划过一丝极淡的厌恶。
小福仙官也眯着眼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你带我乱走这么久,也该去见你母亲了吧?”
再这么逛下去,天都要黑了。
据说周宅占地足有四亩,凡人走路实在太拖沓,小福仙官恨不得掐个诀直接飞过去了事。
心事被她看穿,周游再次红了脸颊。
小福仙官应邀前来并非一时兴起。自从她念咒驱使太苍镇压邪祟之后,便能冥冥之中感应到太苍的力量。
令她头疼的是,她只能隐约嗅到一丝太苍的气息,还无法确定下一个倒霉蛋究竟是谁。
无论如何,都要赶在幻妖之前动手才行。
小福仙官见到周夫人时,丫鬟正捧着瓷碗喂她喝药。
房间布置得雅致朴素,溢满了苦涩的药汤味道。小福仙官瞧一眼便知,周夫人抱病已久,寿元将尽,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周游安顿小福仙官落座,上前接过瓷碗,亲自服侍周夫人喝药。
“母亲,小福姑娘来了。”
周夫人疲倦地撑起眼皮,挥手屏退众人,对小福仙官展开一个和善的笑容。
“恕我唐突,冒昧请姑娘前来。”她捏着手帕又咳了两声,顺了顺气,接着说道,“只是日子不等人,我实在放心不下我这小儿子。”
小福仙官微微颔首:“夫人不必客气,周公子端方有礼,自是不需操心的。”
短短几句话,说到了周夫人心坎儿里。她笑道:“姑娘说得对,却又不对。”
小福仙官不解,与周游对视一眼,发现他也满脸疑惑。
周夫人收起笑容,坐直了身体,缓缓开了口:“能否请姑娘答应我一件事?”
原来,周游幼时受了山匪惊吓,之后便落了个窃物癖的病根儿。早些时候周夫人也拦着,但是越拦,周游的瘾就越重。
他碍于周家小公子的身份,只好扮作乞丐,在城外偷些小玩意儿。周夫人心知不妥,却也无法,只好帮他瞒着,日日提心吊胆,病也愈发严重。
此次听周游提起小福,周夫人心中大喜,她正愁没个人替自己管着他,情急之下这才破了例,邀她府中一叙。
“相识一场便是有缘,如若姑娘不弃,周家是个好归宿。”
什么缘分,什么归宿?
小福仙官懵懵然,还没回过神来,周游放下药碗,霍然起身,道:“娘,你歇着罢,我送小福姑娘回去。”
周夫人望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无奈叹了口气。
“我娘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周游的话在耳边响起,将小福仙官无边的思绪拽了回来。
她笑了笑,浑不在意:“周夫人也是担心你无人照顾,不过仙凡有别,自然是不能遂她的愿。”
周游嗯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若他早知道母亲是要说亲,他怎么也不可能同意带小福姑娘来的。
二人又聊了片刻,直至天边日头沉落,黄昏之时阴阳相交,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小福仙官隐隐感到一丝不对劲。
周游见天色已晚,到底顾忌姑娘家的名誉,便开口传小厮备车。
“银筝?银筝去哪里了?”
他喊了两声,也没有人来。偌大个园子似是只剩下他们二人,静得出奇,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不见。
不知为何,小福仙官忽的心神一震,一时气血翻涌喉头腥甜,昏昏然站不稳,顷刻间白了脸色。
顾不得许多,周游赶忙上前扶住了她。
“小福,你怎么了?”
“周家……”小福仙官攀着他的手臂,眉头紧锁,“幻妖在周家。”
周游睁大眼睛,随即捉紧她的手腕,低声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小福仙官强压下丹田内翻江倒海的灵炁,身上不自觉地打着颤。
是太苍。如此强大的神力威压,一定是太苍又出现了。
既然她能够感应到太苍的力量,代表着幻妖正在附近,而且……多半有人已经遇害。
冷汗湿了鬓发,她勉力扶着周游站起身,道:“西南有井。”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家仆跌跌撞撞从远处跑来,不经意撞见周游,险些跪倒在地。
只见那人青白着脸,毫无血色,上下两排牙齿咯咯作响,貌似经受了极大的惊吓,缓了半天才终于把话说完整——
“少爷,不好了,银筝投井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