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筝是掉进井里淹死的。
西院乌泱泱围了一大圈人,丫鬟婆子挤在一起探头探脑,彼此咬着耳朵窃窃私语。
周游命人打捞出尸身,小福仙官暗自掐了个诀,发现银筝心口处的确有一模一样的宝剑刺青。
尸身还新鲜着,幻妖没走远。
她拉着周游至无人处,从锦囊中取出一方符纸递给他。
“幻妖能够通过幻术迷惑心智,让人看到另一个自己,从而利用恐惧控制人心。”
她正色道:“来时我见周家宅院水脉纵横,你将符纸放入水源处化开,若有妖物出没,我便能知晓其踪迹。”
周游捏着符纸,低低应了声,旋即又红了耳朵:“此处并无旁人,不必说悄悄话。”
小福仙官这才反应过来,赶忙与他拉开了距离,二人一时有些尴尬。
最终还是小福仙官先开了口。
“趁幻妖还未走远,你我加快动作,应该还来得及。”
“好。”
煜王府。
夜幕吞没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正是掌灯时分。
膳房内有条不紊地准备着餐食,莺儿被赵嬷嬷支使得团团转,不禁抱怨了几句:“小福这丫头,也不知跑哪里去了。”
“人家攀上了高枝,连活儿都不用干了。”
赵嬷嬷嘴上嘲讽,手上的动作不停。灶台上坐着瓦罐,里头煨着鱼汤,葱丝红椒在奶白的汤头里翻滚,浓郁鲜香,还隐约带着股子辛辣。
莺儿深深吸了口气,那香味从鼻腔一路浸润到心肝脾肺,教人通体舒畅。
她感叹道:“赵嬷嬷的手艺愈发精湛了,今晚的鱼汤,殿下一定喜欢。”
赵嬷嬷拿起布巾擦去手上的水渍,拿汤勺浅尝一口,露出满意的表情。
“不错,开饭吧。”
东院书房燃起灯烛,素白的窗纸上映出一道俊朗的侧影。
九安轻叩三下房门,跨步入内,躬身抱拳行礼。
“殿下,该用晚膳了。”
裴酌兀自翻着书,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走神走得彻彻底底,心思分明不在书上。
九安悄悄瞥了一眼,书名《满庭芳》。
二人静默片刻,裴酌放下话本子,问道:“刑部还是没进展?”
想起诈尸的情景,九安有些为难:“此案或许并非人力能及……怕是只能倚仗那个妖女。”
裴酌冷哼一声:“你见过别人勾勾手指头就跟着走的妖女?”
这话没得来由,九安一时拿不准他是何意图。听起来像是生气,但好像又没那么认真。
自从遇着那妖女,殿下的心思可真是愈发看不懂了。
想起她对周游的态度,九安语带轻蔑:“入夜未归,那妖女怕是已经将周公子吃干抹净了。”
“莫要胡说,好歹是个女儿家。”
不知是哪个字触动了裴酌的心神,他沉着脸合上书页,命九安将府中的正门侧门全部关闭,不许任何人进出。
也不晓得是在跟谁置气。
席间,裴酌面对着一桌子菜,兴致缺缺,不过一刻钟便漱口离席,留下侍奉用膳的仆人们面面相觑。
殿下每样菜式都尝了一口,唯独没碰鱼汤,这是怎么回事?
消息传到膳房,赵嬷嬷失落不已,本来还想着能得殿下几句赞赏,结果人家连吃都不愿意吃。
菜式全部召回,凉得如同她此刻的心。
赵嬷嬷独自坐在石阶上,茫然望天。忆起从前在御膳房的时候,她哪样不是拔尖?入了煜王府可倒好,连句好话都得不上。
莺儿收拾好膳房,发现赵嬷嬷还在发呆,压下想要打哈欠的冲动,问道:“赵嬷嬷,你还不去睡么?”
她摇了摇头,不愿多说话。莺儿劝慰了几句,便回了房。赵嬷嬷一人枯坐,隐约看见前方走来一人。
她一抬眼,顿时睁大了眼睛。
半个时辰后,有人轻叩书房的门。
“进。”
来人正是赵嬷嬷。她端着一碗肉丝粥,低垂着头,姿态恭顺:“殿下今晚食欲不振,我特地熬了粥送来。”
裴酌望着面前这位围着蓝布围裙的妇人,还有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到底是松了口:“有劳,放下吧。”
赵嬷嬷放下粥,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裴酌皱起眉头:“还有何事?”
面前的人不发一语。
夜风袭来,烛火颤了颤,连同墙上的人影也不安地晃动起来。
在火光彻底熄灭的那一刻,一只青白利爪当空袭来,带着凌厉的风声,猛地刺向裴酌喉间。
周家大宅布局复杂,小福仙官与周游化了符纸,顺着幻妖的气息一路找寻,终于在一间古朴雄伟的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朱红正门之上悬着一块牌匾,牌匾上龙飞凤舞写着三个鎏金大字——
“藏宝阁?”
周游解释说:“家中收藏的宝物均存放于此,平日里少有人来,难道幻妖曾进去过?”
符纸效力有限,而幻妖的气息确实在这里消失了。
小福仙官沉声道:“先进去看看。”
莹白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沉重结实的玄铁锁应声落地。大门缓缓洞开,似一张无底的深渊巨口,周游跟在小福仙官身后,二人一同进了藏宝阁。
入了夜,藏宝阁的位置又极偏僻,内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小福仙官一打响指,一排排蜡烛倏尔点燃,藏宝阁顿时亮如白昼。
她环视一周,并无惊异之色。虽说周家最不缺奇珍异宝,在她一个神仙眼里,也不过是些俗物,不值一提。
二人一前一后搜寻着,即便藏宝阁里满满当当都是金银珠宝,总感觉无比空旷森然,莫名瘆得慌。
周游紧跟着小福仙官的脚步,声音紧绷如弓弦:“幻妖该不会就在此处吧?”
“不,正相反。”
幻妖不在这里。换言之,它已经不在周家。
小福仙官绕过织锦屏风,向房间更深处走去,最终在兵器架前停下了脚步。
兵器架之上,静静躺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剑。
周游从她身后探出脑袋,貌似松了口气:“上个月家父淘着的,这怕是藏宝阁里唯一一件不值钱的物件了。”
小福仙官还未说话,指尖骤然传来一阵锥心的痛。
她捻了捻指尖,那张清丽可人的面容顿时黑成了锅底——
她留给重霄的那张辟邪符……竟然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