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何事?”
话音刚落,夜风忽而卷熄烛火,书房登时落入沉寂的黑暗之中。
那锋利的爪子直击命门,裴酌本能向后一闪,堪堪躲过一击。
手中的书册掉在地上,声响消失后的寂静令人不安。
赵嬷嬷躬身垂手,恍若傀儡,身上隐约笼罩着一层浅淡的绯红光晕。
裴酌眯起眼睛,这才看清了些。
“幻妖?”
竟敢明目张胆闯进王府,附身仆人,还对他下杀手?实在是过于嚣张!
来不及细想,凌空一爪再次袭来,仿佛要将他的脸撕成碎片。
耳畔划过一声尖利的风啸,身后的实木书架扛不住重击,訇然崩裂了一地。
裴酌侧身闪躲,“当啷”一声抽出佩剑,毫不犹豫地朝幻妖手臂砍去。
剑身将将触及赵嬷嬷的手臂,裴酌突然手腕一转,收了力气。下一刻,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书房顿时亮起刺眼的光芒。
光芒模糊了视线,裴酌陷入了短暂的失明。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双闪烁着绯红光芒的眼睛,还有辟邪符碎裂消逝的点点金光。
“重霄!”
小福仙官大吼一声破门而入,只见满地狼藉。一低头,入目便是倒在地上双目紧闭、气若游丝的赵嬷嬷。
而裴酌半倚着墙,没事儿人似的,安静如幽魂,手里还握着一柄剑。
闻言,他转了转眼珠,如同一尊俊美的雕像活了一般。
尔后,他问道:“重霄是谁?”
见他屁事没有,小福仙官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上前扶起赵嬷嬷,探了探鼻息,神情松动些许,赶忙喂了一颗仙丹续命。
煜王遇袭,整个王府都不得安宁。此事不日便会传到皇帝耳中,届时又不知该如何。
小福仙官唤来莺儿和一众仆人,将赵嬷嬷抬回房中休养,九安连夜带领侍卫搜寻全府上下,错落的火光整夜未歇。
裴酌并未离开书房,而是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擦着剑。周遭已经戒严,连一片羽毛都不得出入。
夜风习习,花香袭人。小福仙官现了真身,坐于窗棂之上,背后是郁郁葱葱的海棠树。
花开其间,宛若红雾,在月色的掩映下,莫名有几分虚幻缥缈的意境。
她在藏宝阁感应到辟邪符碎裂之后,便得知是裴酌遇袭,连忙掐了速行诀赶过来。
前后不过枯叶落地的间隙,没想到裴酌竟然已经处理好了,这反倒衬得她办事不力。
幻妖一开始就是冲着重霄来的,战神的元神可是大补,她竟然忘了这茬。
小福仙官暗自头疼,以后可不能再随意离开他了,重霄出了差错,她连仙官的位置都不保。
总之无事便好。
只差毫厘便能捉住那可恶的幻妖,结果还是让它给溜了。小福仙官垂头丧气,连咕咕叫的肚子都顾不上招待。
裴酌仔细凝视着剑身,与那双线条凌厉的桃花眼对视良久,忽而开了口。
“你还未回答本王的问题。”
什么问题?
哦对,方才赶来的时候过于着急,她一不小心喊他重霄来着。
小福仙官晃着脚,面不改色地撒谎:“战神重霄的名号,光是喊一声便能驱魔除祟,放在三界都是顶好用的。”
言外之意,那幻妖是怕了重霄,而不是他手中那把剑,可别再当个宝贝擦了。
听她如此不着边际的解释,裴酌竟然点了点头:“既然你如此看重,看来这位战神定是英武不凡,所向披靡。”
小福仙官目瞪口呆,她活了几千年,就没见过这么自吹自擂的家伙。
转念一想,他现在失了记忆,全然认为自己是容姬与先皇的儿子,是那位在仁安寺被元空大师抚养长大,三年前偶然重归皇室的煜王殿下。
他这么说倒也正常。
见他毫无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气定神闲,小福仙官心中莫名有些不快。
“你不问我在周家做了什么?”
裴酌收剑入鞘,悠然起身走到窗边,好整以暇地平视着她的眼睛。
慧灵的皮囊极其漂亮,清冷却又温润,低眉敛目时显露几分淡漠神性,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可是里头住着一个重霄。
此人锋芒毕露,目下无尘,让人不敢接近。下凡历劫的他,就像被名贵丝绸裹着的利刃,看着好相与,一不小心便要见血。
真是怪了,如此复杂的气质杂糅在他身上,竟然出奇地统一。
被他这么看着,小福仙官忽然有些不自在。她移开视线,专心去看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假装自己没问过这个问题。
“你在周家做什么,与本王何干?”
小福仙官一怔,裴酌的语气不像是玩笑,他当真不觉得她的所作所为与他有什么关系。
她这些天的东奔西走,上蹿下跳,在他眼中或许就是个笑话。
救他做什么?让他自生自灭算了,反正属于重霄的元神那么强大,他何时需要别人护法?
真是多此一举。
她冷笑一声,本能地反唇相讥:“王爷所言极是。我不过是个小妖怪,贪图周公子的美色,人家说什么我便做什么,跟王爷都没关系,你可满意了?”
她曲起腿,转身便要往窗外翻下去,冷不丁被他抓住了手臂,又不得不转回来。
“你又有什么事?”她杏眼圆睁,语气可算不上和善。
裴酌仍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仿佛又藏了些其他的情绪。
“既然你说与本王无关……”他说着, 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那你为何要委屈?”
二人离得极近,小福仙官甚至能在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慌张闪躲的眼神。
四目相对,半晌无言。
裴酌又贴近些,他们的鼻尖相触一瞬便分开,轻柔得仿佛那只是个错觉。
“你我萍水相逢,你本可以一走了之,又为何要如此救我?”
她被迫直直望向他眼底,喉头像是被一块秤砣压着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裴酌眨了下眼睛,眼瞳深处忽然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
小福仙官心下一惊:“你……”
话还未说出口,唇上倏然一凉。
夜风拂过树梢,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一场寂静无声的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