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树下,小福仙官双眸紧闭,蜷缩着身体,睡得不安稳。她陷在梦魇之中,耳边似乎又响起周游的声音。
“上个月家父淘着的,这怕是藏宝阁里唯一一件不值钱的物件了。”
她好像回到了那天晚上的藏宝阁内室,正对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剑发愣。
周游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小福你真是奇怪,那么多奇珍异宝没动心,却喜欢这把破剑。”
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古远的召唤,小福仙官颈侧脉搏鼓动不止,连手指尖都在隐隐发颤。
她问:“上面刻着什么?”
周游拂去褐色的铁锈,眯着眼睛仔细辨认片刻,随后展颜一笑:“此剑名曰太苍。”
“小福,它叫太苍呢。”
小福仙官猛地睁开眼睛,呼吸乱了节奏,心跳擂鼓一般在胸腔狂响不息。
草地柔软,天青云白。腰侧沉沉坠着的,正是太苍。
记忆如雪花般铺天盖地涌进脑海,她方才还在王府书房与裴酌对峙,夜风微凉,海棠如雾,怎会莫名其妙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裴酌眼底那一抹绯红……他被幻妖上了身?
小福仙官站起身,拍去衣裳沾染的泥土和草屑,右手十分自然地握住太苍的剑柄。
极目远眺,入目山峦叠嶂,草木苍翠,虽是世外桃源,却并无村庄人烟。头顶海棠花开正浓,袅袅香风袭来,熏得人心神沉醉,筋骨酥软。
远处传来一阵曼妙乐声,随风相送,断断续续传入耳朵,灵台忽而清明些许。
天边祥云翻卷,瑞气充盈,似是天降吉兆。小福仙官边默念清心诀,边循着乐声向前走去。
幻境之中无法动用法术,她沿着山路不慌不忙地走,无论是花草鸣虫,还是山石流水,这里的一切都令她觉得安心。
她沿着河岸分花拂柳而来,穿过层叠的草木,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是有新人成婚。
众人围着篝火吹吹打打,唱唱跳跳,皆是满面喜色。看他们头戴羽冠,身披蓑衣,脸上涂着各色颜料,不像是近几千年的装束打扮,倒像是几万年前的远古时代。
小福仙官眉心一跳,难不成这是传说中魔王掌权的时期?难怪灵炁如此充沛,若是此时修仙,定能修为大涨,进阶神速。
天空划过一声鹤唳,众人收声颔首,神容整肃,似乎在等什么重要的人到来。
即使他们感受不到自己,小福仙官仍然下意识屏气凝神,眼珠滴溜溜地转,搜寻着那两位新人的踪迹。
果然,新人不多时便携手从树林深处走来,众人齐齐跪伏在地,神态无比虔诚。
虽然面容模糊,仍可见二位新人红衣似火,气质超群,身份极为尊贵。他们与众人站在一处,显眼得仿佛不是一个时代。
隔得太远,小福仙官揉了揉眼睛,画面仍是模糊的。
定是在朝明殿日夜伏案,看坏了眼睛,如今没了法力,竟连三丈外的脸都看不清了。
当初就应该早些请辞的,都怪重霄,竟然还给了她一个好评,真是气死人了。
待新人走近,小福仙官看清面貌,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新郎竟是崇华帝君?
他身着婚服,还是那般姿容神秀,仿佛千万年来从未变过。那他身边的新娘子是……
“是魔尊镜渊。”
身侧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小福仙官险些叫出声来。转头一看,正是重霄。
幻境里,所有人只能以真身示人。重霄眉眼深邃,眼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凌厉之中带着些不可言说的风情,尤其是斜眼看人的时候。
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猛一下出现在眼前,小福仙官不知是被吓得,抑或是其他的原因,一颗心忽然不安分地躁动起来。
她撇着嘴,偏过头不去看他,自顾自地小声抱怨。
“明明自己中了幻妖的招数,还把我也拉进来,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重霄目视前方,恍若未闻。
小福仙官自觉无趣,如今二人被困幻境,应当协力破阵才是,斗嘴未免小家子气了些。
乐声重又响起,前方的篝火燃得更加热烈,欢声笑语响成一片。
新娘子不笑时已经美得不可方物,笑起来更是明艳鲜丽,仿佛只要浅浅一瞥,便能将看客的眼睛洗个干净。
她胡思乱想着,思绪不由自主地发散,去到更遥远的地方。
方才他说魔尊镜渊……原来不是魔王,而是魔尊?
是了,她腰间佩带的不正是太苍么?
魔尊腰侧的太苍剑沉黑肃穆,尊贵无比,一看就是神兵利器,无人能敌。
小福仙官低头瞧了瞧自己的破剑,心下一阵惋惜。周游的父亲大概是受了骗,这把剑绝对是赝品。
哪有神剑长这么磕碜的?
魔王……魔尊……这么一看,后者听起来的确更霸气些。过去的事传着传着就改了面目,果然不可轻信。
魔尊与帝君当真有过一段情,竟然还修成了正果,话本子果真不是骗人的。
她顺着重霄的视线看去,传说中强大无比的魔尊与帝君,并非传言那般超凡脱俗不染红尘,反而像无数对新婚夫妻那样,眼角眉梢都是羞涩的喜悦和幸福。
天赐良缘,一对璧人,真是绝配。
可后来又为何会刀剑相向,不择手段地置对方于死地呢?
众人围着篝火推杯换盏,高声欢笑,小福仙官忽然看见两张熟悉的面孔。
是红郎红娘。二人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喜气洋洋,反而低声对骂几句,随即互剜一眼,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原来万年之前就不和啊……
右边那位举杯相庆的秃顶老头子是凌源仙尊,左边那位拽着魔尊衣袖撒酒疯的……是地府娘娘?
魔尊笑吟吟地摸摸她的脸,语气温柔:“逐月,你醉了。”
她眯着一黑一红的异色双瞳,猫儿似的窝在魔尊怀里撒着娇:“镜渊,你别成亲好不好?”
地府娘娘看着威风凛凛霸气外露,没想到还有如此娇憨的一面,看着有些诡异,却又带着些许温情。
小福仙官与重霄并肩而立,两个误入万年之前的局外人,默默目睹着这场平凡却又温馨的婚礼,目光里包含着无尽遗憾怅惘。
如果她没记错,再往后三百年,便是天昏地暗血流成河的仙魔之战。
她静静地立于树丛之后,本该所有人都看不见她,唯独魔尊望了过来,隔着虚空与小福仙官对上了视线。
只消一瞥,魔尊仿佛知晓了什么。
她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忽而低叹一声:“罢了。万般皆是命。”
说完,她又换上惯常的笑容,重新投入到自己的婚礼当中去。
魔尊是什么意思?小福仙官不明白,那一眼好像能把她的心看穿,她有些怕。
她轻轻拽了拽重霄的衣袖,重霄仍是不动。她仰起头,刚好可以看到他清晰漂亮的下颚线。
他痴痴地凝望着前方,仿佛和万年前的人是旧识一般。
这样的他让小福仙官感到陌生。
她的手探入广袖之中,安慰似的牵起他的手,捏捏他的手心,很小声地问道:
“魔尊成亲,你为什么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