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见故友(1 / 1)

小福仙官到底是天界正统,只消一个眼神,便足以震慑寻常凡人。

园子里暖风拂面,花团锦簇,本该是一派欢乐景象,此刻却气氛冰冷,有如数九寒冬,令人骨头缝里都打着颤。

石桌旁,周夫人坐在小福仙官对面,抖抖嗦嗦为她添了新茶。

小福仙官浅啜一口,十分熟稔地阴阳怪气:“周夫人的病好得可真快啊,我本想着挑些仙丹妙药送来,看来是我多虑了。”

“不敢……不敢劳烦仙官大人。”

周夫人自知理亏,不敢抬头直视小福仙官,还有那把沉静肃穆的太苍剑。

看她伏低做小,小福仙官冷哼一声,重重放下茶杯:“你们真是好算计,为了引我入幻境,竟敢合起伙来编造故事来哄骗我?”

还上演一出托孤大戏,要不是天生反应慢,她差点就被骗了。

还有,说什么周游幼时受了山匪惊吓,导致窃物成瘾,他们还真敢编!

谁知此话一出,周夫人面露急色,连说话都快了几分:“此事绝无隐瞒。仙官大人有所不知……”

十年前,周家还未进京,只是云州普通的商贾人家。那时周游不过八九岁,体弱多病,药不离身。

每逢初一十五,周夫人便会带着周游去城外寺庙烧香祈福,长此以往,成了周家的惯例。

谁知那次天降大雪,路途艰险不说,还意外遭到一伙山贼劫掠。所幸家仆拼死抵抗,这才保住了性命。可周游受了惊吓,之后便举止怪异,成天惦记着偷东西,像是着了魔。

说到这里,周夫人拿起帕子,抹了抹眼角的泪,继续哽咽着说道:“我就这一个儿子,没了谁也不能没了他。”

于是,她宠着他,惯着他,周游偷了别人东西,她就在后头帮着赔。成日里忧心劳神,她自己的身体也渐渐熬垮了。

原本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谁知某天周游竟然发了癔症,说什么都要去山上放风筝,结果失足掉下悬崖,至今都未找到尸首。

再然后,她一心寻死,三尺白绫上了吊。没成想在咽气之前,竟然被一男子救了下来。

小福仙官皱着眉头:“你可知郁青是妖?”

“我怎能不知?”周夫人惨笑道,“可我实在……太想念游儿了。”

“都是我害了他。游儿失踪的时候,才十二岁呀……”

说着,周夫人终于抑制不住,捶着胸口放声大哭起来。

小福仙官一下子慌了神,她虽说是来兴师问罪的,可从没想过要逼着人哭啊?

她踌躇片刻,最终无奈叹息:“恰好我要去地府一趟,顺便帮你问问看。”

周夫人千恩万谢,险些要跪下给她磕头。小福仙官好说歹说拦住了她,以公事繁忙为由急匆匆离开了周家。

临走前,她多嘴问了一句郁青去了何处,周夫人也不知,只说他去见故友。

郁青的故友?

小福仙官趺坐于祥云之上,细细思索着,手里还捧着一朵含珠带露的海棠花。

来之前,她趁着裴酌在书房小憩,从锦囊里捏了一张新的辟邪符,打算悄悄塞进他衣襟里,却冷不防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看着他从睡梦中渐渐回神的脸,小福仙官一下甩开他的手:“男女有别,少拉拉扯扯的。”

裴酌揉了揉手指,满眼无语:“你又来做什么?”

“来看你死了没有。”小福仙官没好气道。

窗外鸟鸣啁啾,叽叽喳喳的叫得人心烦。小福仙官一挥袖,两扇雕花木窗应声而合,书房里顿时陷入迷蒙的昏暗之中。

窗缝之中漏进浅薄的光线,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模糊了二人的面容和轮廓,气氛顿时有几分不可言说的朦胧暧昧。

“你关窗做什么?”

小福仙官梗着脖子偏过头去,兀自不肯承认适才自己确实脑子一抽,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至于为何突然关窗,个中缘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大抵只是因为心烦罢了。

裴酌指了指她手中的符纸,问:“你若是再不回答,现在就可以出去。”

都变成一介凡人了,他怎么还这么嚣张?重霄的元神是不是正在裴酌的脑子里偷着乐呢?

小福仙官把辟邪符往他脑门儿上狠狠一拍,愤愤道:“回答你个大头鬼!”

无论是重霄还是裴酌,亲了她之后都像个没事人一样悠哉,仿佛只有她自己在苦恼似的。

她气呼呼地转身欲走,再次被他拽住手腕拖了回来,脚下失了准头,一下子跌进他怀里。

小福仙官身材娇小,哪怕被人揽在怀中,也是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失礼了。”裴酌眨了眨眼睛,低声问:“我一直带着的辟邪符,是你给的?”

小福仙官低垂着头,没言声。

从裴酌的角度看过去,刚好可以瞥见她白皙优美的后颈,在暗室里笼罩着一层莹白的光晕,教人很想凑上去咬一口。

他忍了忍,又问:“我们从前认识么?”

小福仙官背对着他,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却仍能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体僵滞了一瞬。

她掰开他的手指,挣扎着要走,忽见自他宽大的袖口中,盈盈落下一朵粉白的海棠花。

那朵花正巧跌在她素色衣裙之上,花瓣颤巍巍的,衬着二人交缠的手指,更显娇弱可怜,惹人疼惜。

裴酌心神一动,指尖拈起花,柔柔地放在她掌心:“送你。”

二人离得极近,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清浅的呼吸。在此刻的暗室里,无论有许多欲语还休,都只能藏在心里。

裴酌什么都不记得,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认识又如何,不认识又如何?”小福仙官豁然起身,“男人都是登徒浪子,没有一个好东西!”

说完,她恨恨一跺脚,消失在了原地。

裴酌捏着辟邪符,忽地想起她是来玉京寻负心汉的。她或许当真是伤了心,方才话里的恨意和委屈满得仿佛要溢出来,绝不掺半分虚假。

思及此,裴酌眸色一暗,将辟邪符仔细折了几折,妥帖地放进衣襟里,抵在心口处。

此刻,小福仙官正搭着祥云日行千里,脸颊呼啸而过的凉风,也吹不熄耳畔那股热辣辣的暖意。

她捻着花,细细端详了一阵,随即收进锦囊之中,万般小心地系在腰侧,轻轻拍了拍。

都趴在桌子上睡了,竟然还没压坏这朵花,裴酌此人脑子真是有毛病。

她暗自腹诽着,嘴角却又忍不住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