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裴酌赴宫宴仍未归。煜王府的家仆们干完活计,昏昏欲睡,自去寻个好去处小憩。只是西南角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不安分,还时不时传来几声叹息。
今日天气晴朗,日头不错,莺儿抱着笸箩,装了些荞麦出来晾晒。
她走过梧桐树下的婆娑树影,恰巧遇见倒挂在树梢,正唉声叹气的小福仙官。
莺儿深吸一口气,抚着心口,问:“小福,你好端端的厢房不睡,怎的挂在树上?”
“我发愁啊。”
小福仙官目光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一般,恹恹的,没有半分活力。
话说前些日子幻妖一案告破,刑部为了避免引起百姓恐慌,只说抓住了凶犯,却未曾言明作案过程。
死者亲属们凄厉的哭喊声响彻验尸房,刑部每家每户多给了些银两抚恤,这起命案才终于渐渐平息下去。
小福丫头的那一份,是莺儿去领的。她家中没有别的亲人,是煜王府收留的孤女。
至于小福丫头的入殓费,除去刑部和煜王府派发的,府中大家又东拼西凑了几两碎银,挑了副不错的棺材,把她葬到了京郊山脚下的竹林中。
也正是那时,莺儿才终于醒悟过来,这些天与自己谈笑的,不是小福丫头,而是一个同名的妖怪。
对此,小福仙官已经免疫。
出门在外,妖怪的身份要比仙官更能吃得开。不然总要被凡人缠着许愿,不是金银就是美妾,婉言拒绝还会被骂,真真是受气得很。
人各有命,命里没有的东西,强求来也守不住,何必呢?
莺儿起初也惧怕她妖怪的身份,可是相处久了,却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怕,反而越发觉得她率直可爱,天真烂漫。
况且,谁又能拒绝一个会给自己送栗子糕的妖怪呢?
莺儿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被小福仙官俘获芳心自然不在话下。
如今,她见小福仙官如此惆怅,不禁问道:“听赵嬷嬷讲,太后有意要为殿下赐婚,你可是为这事烦恼?”
小福仙官切了一声:“才不是呢。”
她翻身而起,足尖轻点树干,随即纵身一跃,稳稳当当站在地上,惹来莺儿无比艳羡的目光。
“太后有意赐婚,那是最好,不过呢……”她附在莺儿耳边,悄声说,“殿下肯定不会答应。”
历劫卷宗上,考验真假是非的灵劫已经安然度过,接下来就是情劫。
根据当初她与重霄议定的方案,他的姻缘不在玉京之中,而是云州。
一切都遵照卷宗设定的路线走,小福仙官可以放宽心歇两天,不必像之前那样忙里忙外不得清闲。
然而莺儿却完全会错了意:“府里都说殿下对你不一样,若他决心为你抗婚,定能传为一桩美谈。”
小福仙官瞠目结舌:“你在说啥?”
裴酌和她怎么了吗?不过是一起寻幻妖罢了,这可都是她下凡护法的职责所在呀。难道在凡人眼中,男女之间就没有纯洁的友谊了么?
她左一个不是,右一个不对,把莺儿都给弄糊涂了。
“那你究竟为何烦恼?”
提起这个,小福仙官不禁又叹了口气。
还是那晚檐上观月。裴酌不知是喝多了说胡话,还是真有此意,竟对她说,要帮她找负心汉。
“负心汉?”小福仙官一下子醒了酒,“什么负心汉?”
她自己都不记得还有这事,裴酌怎么记得这么牢?
月光下,裴酌眼神清亮,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满是认真。
“巡城守卫说的,你来玉京不就是为了寻负心汉?”
“那个……不用劳烦你出手,我自己能行。”小福仙官嘴角抽搐,不知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没想到裴酌却执意如此:“你救过我的命,耽误了时间,我帮你也是应该的。我看你借酒浇愁,想必是被伤得不轻,若能早些做个了断也好。人与妖,都该向前看。”
看着裴酌如此真挚的眼神,小福仙官的嘴像是粘住了一般,怎么也开不了口说出真相。
没成想随后胡诌的话,反而变成大石头砸在了自己的脚上。
莺儿一听有八卦,连荞麦都不晒了,忙拉着小福仙官坐在树荫下细细道来。
“我听话本子里讲,人妖虽然殊途,可痴情的从来都是妖,尤其是女妖。”
她上下打量着小福仙官,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没想到话本子里都是真的。是该让殿下抓到那个负心汉,好好为你出口恶气才是。”
很好,裴酌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小福仙官哭丧着脸:“可是……他很难抓的。”
不是难抓,是压根就不存在。
她好不容易才获得裴酌的信任,眼瞅着护法任务走上正轨,这时再爆出一个谎言,她在裴酌心中的形象必定大打折扣。
可不能冒这个险。
这些天,裴酌得了空就抓着她问负心汉的姓名籍贯,都被她搪塞了过去。好在太后设了宫宴,裴酌这才消停了会儿。
负心汉……上哪里去找负心汉?话本子里不是说,人间特产就是负心汉,一抓一个准么?为何她一个都找不到?
莺儿拍着自己的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要说哪里负心汉最多,自然是青楼了。逛青楼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负心汉。你去盯几天梢,定能逮个现行,看他如何狡辩。”
小福仙官心神一动,莺儿说得好像也没错。裴酌这么信任她,是决计不能坦白的了。随便揪个负心汉搪塞过去,应该就没事了吧?
就演这么一回,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面。
“好!就这么办!”小福仙官一拍大腿,“你说,我该去哪家青楼?”
远处群山徐徐抹尽最后一缕霞光,沁凉的夜色悄然降临人间。
正值暮春时节,满城桃杏初绽,金柳摇漾,处处弥散着阑珊春意。玉京城内灯火辉煌,人流如织,一派繁华的盛世景象。
南巷车轿拥簇,热闹非凡。一排排红灯笼悬于檐下,朱门花窗扇扇大敞,乐声靡靡,香风袭人,直教人酥软了骨头。
倚翠楼,玉京文人雅士的风流之地。
有别于一般的烟花柳巷,这里只接待有头有脸的王公贵族,布衣压根儿入不得内。
这家倚翠楼开张不过半年,却意外跃升玉京翘楚,甚得权贵名流欢心,真金白银流水似的往里头灌,许多人不惜倾家荡产也要一睹花魁的风采。
小福仙官仰着头,入眼皆是觥筹交错,纸醉金迷。
就是这里了。
她收回目光,定了定神,抬脚向前走去,眼神一如当初参加天界考核那般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