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郁青和地府娘娘出了轮回司，墨卿才松了一口气。
她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小福仙官，眼中略带同情，问道：“事已至此，这次的历劫呈报你要如何交差？”
小福仙官恹恹道：“只能避重就轻，捡紧要的写了。实在不行的话，我就再拖拖。”
有关魔族的消息，但凡透露一个字，都能引来奉仙府的盘查。
天界对于神仙身份的核查很是严格，被奉仙府沾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当初小福仙官进入朝明殿，靠的是玄真老君的信用担保，没人怀疑她的出身。现在则不同了，如果她真是魔尊转世，连师父也保不住她。
以小福仙官现在的实力，帝君一剑戳死她的可能性足有九成九。
回到玉京之后，小福仙官趁着郁青被地府娘娘拉去看唱歌比赛，暂时还回不来，便动身先去了周家。
周夫人面带喜色，连药膳都顾不上吃：“游儿还活着？”
小福仙官点点头。她问过墨卿，给了周游的生辰八字，地府的生死簿里显示，他阳寿未尽，活得好好的。
唯一令人疑惑的是，竟然连墨卿都探查不出周游的方位。
按理来说，生魂在世，应当有迹可循，怎会像人间蒸发了似的，毫无音讯呢？
对此，小福仙官心里隐隐生出一个猜测。她暂时按了下去，没跟周夫人说。
“我得空再帮你寻，有消息告诉你。”
周夫人感激不尽，连连道谢，小福仙官饮了半杯茶，又聊了几句，起身告辞。
她穿过抄手游廊，路过莲花池，随手抛给池子里的锦鲤几颗芝麻味仙丹，趴在白玉阑干上瞧着它们争抢。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施施然在她身侧站定。
她转过头，面前正是刚从地府回来的郁青。看他皱着眉头揉耳朵，想必是被地府的歌声荼毒已久。
幻境之外，二人第一次见面，彼此都没先开口。
花叶相叠，水漾碎金，如此良辰美景，却掩藏着最古老不堪的秘密。
最终还是小福仙官打破了沉默：“周游根本没死，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
本以为郁青会大大方方承认，没想到他却耷拉下眼角，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不是我做的，你信我。”
“你是万妖之首，藏个凡人易如反掌。”小福仙官故意冷着脸，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你李代桃僵就是为了接近我，为了唤醒魔尊。”
郁青一下子白了脸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沉默片刻，喃喃道：“你是魔尊转世，为何不高兴？”
变成另一个人的替身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郁青红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小福仙官移开了视线，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他再好看，她以后也不想看了。
她解下腰间的太苍，扔回他怀里，道：“我不是什么魔尊，否则天界早将我就地诛杀，你大可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幻境的事我不会上报，你最好也打消复活魔尊的念头，别忘了天界还有重霄镇着。”
“还有，记得把周游还给周夫人。”
说完，小福仙官与他擦身而过，一步不停地出了周家的大门，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万年前，帝君伤了魔尊的心，万年后，郁青也要来伤她的心。
即便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也没被骗成这么惨的。
好在没影响重霄的历劫事宜，他还是高高在上的煜王，这是最值得庆幸的一件事了。
她一袭红纹襦裙，恍若盛开的火莲，不疾不徐向着天街尽头走去，融入了橙红浓烈的暮色里。
夜色深处，煜王府书房亮着烛火，裴酌仍在伏案处理公务。
天灾频发，许多州县需要加派人手支援，运送粮食物资的路线也必须谨慎安排。
书案上平铺着一张舆图，裴酌的指尖在云州两个字上点了又点。烛火的倒影在他眼底跃动，沉黑的眼眸仿佛两汪幽潭。
云州地势险要，鹰爪山匪患猖獗，是个大问题。
不多时，有人轻叩房门。
“进。”
来人脚步轻微，一并捎带进来阵阵清甜酒意，隐约还掺着几分醉人的梨花香。
裴酌头也不抬：“王府禁酒。九安，这个月俸禄减半。”
话音将落，便听见“咚”的一声，一个敦实的酒坛子砸在裴酌眼前。
“重霄，陪我喝酒。”
小福仙官的脸红扑扑的，一双杏眼清澈纯净，显露出几分不常见的率性直白。
怎的又唤他重霄？裴酌收起地图，心里莫名有几分不爽。
“你一个小妖怪，为何要学人敲门？”
“那我以后都不敲门，吓死你。”
小福仙官吐着舌头做鬼脸，裴酌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片刻过后，二人并肩躺在书房的屋檐之上，中间还放着一坛酒，已经喝了大半。圆月悬于夜空，晃晃悠悠的，好似也喝醉了一般。
皎洁月光从夜幕中倾泻而下，柔软得仿佛一个梦，小福仙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裴酌枕着胳膊，难得姿态懒散：“小福丫头已经入殓，我吩咐刑部给死者亲属分发抚恤金，也和巡城守卫打了招呼，以后你以真面目示人便可，不必藏着掖着。”
“藏着掖着也没什么。”小福仙官半阖着眼睛，嘴里喃喃，“我藏着的东西，可多了去了。”
裴酌不解，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小声说：“这里，有另一个元神在。”
然后，她又摆摆手：“不是我的，是别人的。”
“如果有人想要，就把我的脑子打开，把元神拿走，千万不要……”
“不要把我当成别人……”
裴酌不懂她在嘟囔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不真切。
他强迫自己的视线从她红润饱满的嘴唇上移开，以一种无比平静的语气说道：“你就是小福，不然还能是谁？”
裴酌的话像悠远的琴声一般飘进耳朵，小福仙官终于浅浅笑开。
“裴酌，其实你挺好的。”
说完，她就自顾自地睡了过去，徒留裴酌一人在屋檐上，对着月亮发呆。
保不准，他的脑袋里也住着另一个元神，说话做事由不得自己半分。
否则他的心为何……会跳得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