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了一天,将军府宴席终散。
众人三三两两散了出去,裴酌唤来九安备轿,却不知小福仙官身在何处。
二人正纳闷着,忽见一位家仆匆匆入内,以手掩面,对着岑寂耳语了几句。
岑寂脸色忽变,匆忙抬脚就往外走,在门口恰巧碰见裴酌。
他急急站定,躬身行礼:“天色已晚,殿下慢走。”
能让岑寂如此慌张,必定不是小事。
裴酌问道:“发生何事?”
家仆支支吾吾不敢言语,岑寂犹豫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不敢隐瞒殿下,是……”他面露难色,半晌才道,“是小女出了事。”
二人赶到园子的时候,听到屋子里传来将军夫人的哭声。
岑寂沉着脸进了屋子,有女眷在内,裴酌便在院子里等。
此处是将军府禁地,不许家仆接近,又正值黄昏日落,晚风萧瑟,树影婆娑,更显荒凉孤寂。
裴酌今日穿了一身靛青长袍,衣襟领口绣着白色云纹,头戴银冠腰系墨玉,胸前乌发和着金绦,低调又矜贵。
屋内隐约传来谈话声,裴酌漫不经心地听着,眼前晃晃悠悠落下一片树叶。
紧接着,又是一片。
他仰起头,看见小福仙官正坐在树杈上,悠闲地晃着腿,手里还拿着一根绿油油的树枝。
这样的她,仿佛独属于夜晚的山野精灵,一颦一笑都教人喜爱得不得了。
她看着他笑:“裴酌,发什么呆呢?”
这时,岑寂出了屋子,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合上,他低头摸了摸鼻尖。
裴酌又瞧了一眼小福仙官,她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做出噤声的手势。
他收回视线,岑寂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让殿下见笑了。”
裴酌淡淡道:“时候还早,本王倒不急着回府。”
树上有只小妖怪想听故事,他就顺道做个人情。
树下有张石桌,二人相对而坐,半晌无言。
岑寂饮下一杯冷茶,这才如实道来。
原来,将军夫人诚心求佛,终于又怀了一胎,认定是神明保佑,产后便去寺庙还愿。
方丈却说,龙凤胎不祥,将军府只能留下一个抚养,另一个则要剃度出家,永不相见,才不会冲撞了命格,否则会妨害岑将军,恐有血光之灾。
夫人当即就慌了神,回来与岑将军商量,将女儿送到庙里躲避。
对此,岑将军嗤之以鼻,他征战多年,多少次靠自己死里逃生,从来不信鬼神。
于是,他便自作主张留下了女儿。顾虑到夫人心有余悸,只好将女儿放在这处偏僻的园子里养育,以做权宜之计。
岑寂苦笑道:“说来也奇怪,这三年来,北疆战事吃紧,乌图尔族出了个戈雅公主,十分凶残,占尽上风。”
“当初夫人生育时,产房外紫气蒸腾,祥瑞尽显,我还以为……”
他说到一半,话又卡在了喉咙里,只余一声叹息。
今天生日宴,岑鸣终于可以见人,可岑苓却只能孤零零地待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裴酌心下了然,又问道:“那方才又是怎么回事?”
岑寂抹了把脸,艰难道:“夫人怀疑……岑鸣撞了邪。”
岑鸣与岑苓感情极好,于是宴席中途偷溜出来看姐姐,没想到却被跟随的家仆瞧见他护在岑苓身前,朝着空地大喊大叫,家仆这才禀告岑寂。
裴酌垂着眼眸,耳朵里突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嗓音:“我什么都没做,分明就是那个小屁孩没见过世面。”
他揉了揉微微发红的耳朵,起身告辞。
见岑寂欲言又止,裴酌出言宽慰道:“将军放心,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多谢殿下。”
他走出去几步,背影凝滞一瞬,又无可奈何地折返回来。
迎着岑寂询问的眼神,裴酌从袖间取出了一对莫名其妙出现的长命锁。
长命锁通体纯金打造,内嵌五色玛瑙宝石,哪怕在夜色之中,仍然熠熠发光,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这是我当初在仁安寺时,师父交于我的,可赠予有缘人。这一对长命锁开过光,受佛祖庇佑,可保平安,驱除邪祟。”
一听这是元空大师的物件,岑寂顿时手足无措:“这太贵重……”
“万事万物讲求缘法,或许这就是它们的归宿。将军不必谦让,收下罢。”
“多谢王爷。”岑寂小心接过长命锁,郑重其事地捧在手心,“若王爷以后有用得着末将的地方,尽管吩咐。”
回去的路上,裴酌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身边忽然出现一道素白倩丽的身影。
他面色不改,嘴唇微动:“现在你可以好好交代,为何要跑去园子里吓小孩。”
小福仙官轻咳一声:“我哪有,只是正巧碰见。”
被小孩看穿隐身诀什么的,她才不想说出来,一定会被人笑的。
从投胎到生产,她本以为自己安排得妥帖,没想到千算万算,算漏了人心。
她问:“龙凤胎为何不祥?”
“官宦人家忌讳双生子夺权,于是便有了这样的传言。”
“这是什么道理?”小福仙官凛然道,“无论几个孩子,父母都要尽心养育,与双生子何干?”
“权力的诱惑,你恐怕不太了解。”裴酌语气无波无澜,似乎早已习惯,“平民百姓都逃不过,更何况是皇家。”
小福仙官没再说话。重霄的任务,是开创一个新的时代。作为天界最锋利的剑,他要将过往悉数斩个干净,包括自己的骨肉至亲。
血战不可避免,小福仙官却希望那一天来得再晚一些。
裴酌睁开眼睛,看着她在黑暗中模糊的侧颜,忽然开口说:“你不是妖怪。”
她脸色一变:“那我是……?”
马车缓缓停在煜王府门口,车帘外传来九安的声音:“殿下,到了。”
裴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身就要出去,却被小福仙官抓住了手腕——她终于也能抓一次别人的手腕。
“我不是妖怪是什么?”不知为何,她忽然很想听到他的答案。
是鬼魂?是神仙?在他眼里,她是什么?
黑暗中,他们互相看不清彼此的神情。二人对峙片刻,裴酌缓缓覆上她的手,嘴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朵。
手指被他握进手心,皮肤温热,小福仙官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
然后,耳畔响起裴酌低沉悦耳的声音——
“你是……别人的娘子。”
说完,他放开她的手,施施然下了马车。
小福仙官愣怔当场,似懂非懂,忽然唰的一下红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