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封县是个偏远县城,景色比不上玉京那般匠心独具,却因着夏夜清凉,街巷间繁花开遍,浓荫层叠,行走其中别有一番意趣。
小福仙官行至县衙,恰巧遇着外出办事的九安,出声问道:“裴酌在哪儿?”
相处多日,九安已习惯她直呼殿下名讳。他抬手指了指东院的方向:“殿下昨夜未睡,刚刚才歇下,你有事等他醒来再说。”
“多谢。”小福仙官目不斜视,抬脚便走。
九安摇摇头,心知她肯定不会乖乖照做。
小福仙官穿过窄小石雕拱门入了东院,房里漆黑一片,并未点灯。
她不请自来,已经于礼不合。小福仙官在门口踌躇片刻,抬手叩响房门。
不多时,房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房门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半张苍白的脸来。
裴酌微微睁大眼睛:“小福?你怎么会来?”
“天池山的事情有眉目了,我来找你商量如何剿匪。”
“再等几日,手头的事还未……咳咳……”
话还没说完,裴酌便一迭声咳嗽了起来。
他捂着嘴,眼神飘忽,把门又合上了些,似是在躲着她。
见他咳嗽连连,面色有异,小福仙官疑道:“你这两天拖着不见我,就是因为这个?”
“我有在服药,过两天就能好。”
他说得轻巧,屋内飘来阵阵苦涩的味道,不知他背地里喝了多少药汤,引得小福仙官心中更是焦急。
毕竟是天界仙体,百毒不侵,凡间疾病如同蝼蚁撼树,动不了她半分。
此时顾不得许多,小福仙官推门而入,伸手探向他额间,随即眉头一皱。
“裴酌,你在发热。”她急道,“你本就底子薄,不能生病的。”
当初她好不容易从地府娘娘那里讨到还阳丹,又寻到慧灵魂魄让渡肉身,这才保下重霄的元神。
虽说他往后多少能好过些,可毕竟早早落下了病根,与寻常人比起来,伤口更难愈合,病痛更难痊愈。
她这番话情真意切,裴酌很是受用,眼底不禁浮现几分清浅笑意:“不必担心,有宋挽在,我定能康复。”
“不过……你又是如何知道我身体不好的?”
小福仙官怔了怔,随口敷衍他:“我有法力,可观万物,凡人在我眼里自然没有秘密。”
又说谎。裴酌将她的慌乱看在眼里,却没拆穿她。
什么天池山,什么彩斑锦鸡,什么执明仙君,小福仙官现在什么都不想去想,连忙安顿裴酌躺下,拧干凉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散热。
即便他体内住着重霄的元神,到底也是肉体凡胎,经脉禁不住灵炁的力量,贸然吃仙丹会爆体而亡。
他眼神涣散,嘴唇失了血色,整个人病恹恹的,躺在床上眨着眼睛看她。
小福仙官心中不忍,嘴上却不饶人:“你也真是,凡人有几个不生病?有什么好避讳的?”
裴酌张了张嘴,貌似想开口说什么,忽然偏过头去,闷闷咳了几声。
他缓和着呼吸,小声解释给她听:“你来看我,就算你没事,带回去传染给阿舒就不好了。她一个小孩子,染了病不好治的。”
“是是是,你思虑得最周全。”小福仙官没好气道。
裴酌总是这样,暗中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连委屈都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她抖了抖毛巾,报复似的狠狠在他脸上抹了一把,猝不及防被他握住了手。
他手心的力道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令她挣脱不开。
“这次回玉京,我娶你好不好?”裴酌眼睛亮晶晶的,柔情似水,“我求皇兄赐婚,他一定会答应的。”
小福仙官顿了顿,一颗心就像在嗓子眼儿狂跳。
她不自觉红了脸,紧张之余,仍未忘记自己撒过的谎:“我是个妖怪,你怎么能与我成婚?”
裴酌笑意温柔:“妖怪也好,神仙也罢,对我来说,你都是小福。”
与他相叠的手像是被灼伤了一般,小福仙官蜷着手指,眼眶微酸。
她缓缓抽出手,为他掖好被角,说:“好好睡觉。”
裴酌定定看着她:“你还没回答我。”
“等你好了,我再告诉你。”
他笑了笑,低低应了一声。随即困意袭来,他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小福仙官坐在床边,又守了一会儿,恋恋不舍地吹熄了灯烛。
她刚想离开,忽听得床上那人“啧”了一声。
“他竟然向你求婚?”
重霄声音沙哑,透着几分低沉慵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
小福仙官不予理会:“裴酌需要休息,你好好待着,别折腾他。”
“是他折腾我。”重霄用力翻了个白眼,“身体不好还连轴转,害得我也遭殃。”
“那也是你授意的,不是么?”小福仙官凉凉道。
对于裴酌来说,重霄像是隐藏在背后的自我,是潜在的意识。平时他注意不到,但裴酌的一言一行,都是由重霄决定的。
因此,裴酌与重霄本就是同一个人,裴酌的脾气秉性,比重霄更适合在凡间行动。
借着渡魂阵修正的契机瞒天过海,她还真以为重霄失忆,现在看来真是蠢到家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重霄哈哈一笑,却没反驳,气氛顿时更加尴尬。
为了挽回仅剩的面子,重霄轻咳一声,说道:“那只彩斑锦鸡让朗星去查办,你别插手。还有,离郁青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人。”
“这还用你说?好好养你的病吧。”
说完,小福仙官转身就走。
她走出去两步,身后传来重霄的声音。话里没了调侃的意味,反而严肃得令人心惊胆寒。
“这可不是普通的热病,罪魁祸首多半是那只瘟鸡。”
出了县衙往东穿过两条黑漆漆的街巷,小福仙官足尖一转,加快脚步奔向了济生堂。
时值深夜,济生堂仍旧灯火通明,人满为患。
前来问诊的多是发热咳嗽的病人,男女老少都有,还有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宋挽和几个伙计捣药打包,忙得不可开交,连周游都四处端茶送药,像个陀螺一样脚不沾地。
前几天还没有这么多人,传染如此之迅速,简直令人担忧。
在药草味道的掩盖之下,潜藏着浓郁的鸡腥味,与尾羽上的味道一致。
重霄说得对,这不是普通的热病,而是……
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