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天池山(1 / 1)

确认瘟疫的第二天,裴酌下令封城。

青封县禁止出入,百姓出门必须佩戴面罩,粮食蔬菜由县衙统一供应。

重霄万年来捉妖无数,在济生堂收治病患时就料定有异,便有意指使裴酌早早命九安联络云州,调配人手和物资,帮助青封县渡过难关。

此刻,裴酌躺在床上紧闭双眼,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连喘息都异常艰难。

他在梦里睡不安稳,不是在和各色妖物厮杀搏斗,就是在空旷寂寥的仙府之中枯坐到天明。

在经历了极致的混乱与孤独之后,他来到一片碧绿湖边,发觉这里的景色像极了仁安寺后山。

裴酌心神一动,他有好久没有见到师父了,还有两位师兄弟。自从他回了玉京,他们就鲜少见面。

仁安寺成了国寺,深受皇兄器重,每年定会亲自参拜,从无遗漏。也只有那时,他才能得空与师父促膝长谈。

细细算来,朝拜的日子也快到了。

梦里的夜晚静谧安然,连草叶拂过衣衫的刮擦声都清晰可闻。

天边月明星稀,身边草木葱茏。他独自行走其间,循着湖中心那一抹涟漪而来。

待他走近,发现青石板上放着一张纸,泛着幽微光芒,不似凡物。

裴酌拿起来借着月光细看,被上面熟悉的字眼捕捉了视线——朝明殿,小福仙官,重霄,渡劫,神谕,请辞……

心忽然一沉,他还未来得及细想,便有一人游至湖边,伸手就要夺那张请辞表。

他眼疾手快地将纸塞进怀中,这才看清了来人的脸。

杏眼桃腮,明眸皓齿,眉间一点朱砂,肌肤白嫩光滑吹弹可破。月光如纱,为她镀上一层圣洁的光晕。

竟然是她?

这不是他的记忆……他现在到底是谁?

梦境如碎片一般零落无序,他看着面前含嗔带怒的小福仙官,嘴里说出的句子带着漫不经心的调笑和威胁。

她拍了拍水面,溅起来的水滴落在他的脸上,柔软沁凉,挠着心尖儿泛起丝丝的痒。

“过了今晚,你就不再是和尚,可以吃荤了。”她笑着说道。

眉眼弯弯盛着月亮,湖中人好似随时都会无声离去,如同被搅碎的一池月光。

终究没敌过心中莫名的悸动,最终,他半蹲下身,伸手攥住她伶仃的手腕,将她拽至岸边。

她仰起头来看他,眼神干净纯真,不带一丝杂质,仿佛能映出他此刻见不得人的心思。

裴酌喉结微动,眸色晦暗。良久,他听见自己说:

“再给我咬一口,怕疼就闭上眼。”

唇瓣相贴的一刹那,梦境像融化的蜡烛一样缓缓崩塌。裴酌猛然睁开眼睛,唇边似乎还残存着柔软温凉的触感。

下一刻,九安迎了上来:“殿下,你醒了?”

屋内药味浓郁,两扇窗子大敞着通风,因着是夏季,风是暖的,也受不着凉。

只见外头阴云密布,鸟儿在树梢不安地鸣叫,裴酌心里突然掠过一阵没来由的慌乱。

他撑着胳膊坐起身,接过九安奉上的茶水,只觉自己手掌微颤,浑身止不住地发着冷汗。

“小福呢?”

九安立刻答道:“她先前来探望过,后来与朗星一道走了。两个人急匆匆的,好像有什么事要去办。”

裴酌应了一声,喝了一口热茶,稍稍滋润了干燥发苦的口腔和咽喉。

“她还说,让殿下好好养病,剿匪一事她自有打算。”九安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我没听错,天池山的那个妖怪,似乎与他们那边的人有关。”

青封县郊外,天池山。

山间绿树红花相映,蝉鸣阵阵,聒噪得令人心烦。

天边远远飘来两朵祥云,顷刻间落了地,来者正是小福仙官与朗星。

二人齐齐抬头,面前隔着一道高耸入云的气墙,正噼里啪啦地闪着紫电,偶尔炸出几朵火花,煞是骇人。斑驳紫电与黑沉沉的乌云相衬,活像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凡人肉眼不可见的结界,在他们眼中无比清晰。二人拿出从吴氏父子那里坑骗来的羽令,对视一眼,大踏步走了进去。

这回他们可真是体验了一把什么叫拿着鸡毛当令箭。

天池山妖怪众多,品类繁多不一而足。一路上二人赶走无数拦路小妖,终于来到了灰袍妖洞府门口。

比起月柳的精致惬意,这只死瘟鸡就逊色不少。洞府青藤垂吊,乱石成堆,连野草都长了三丈高,实在看不出有居住的痕迹。

小福仙官对着朗星叹了口气:“月柳其实挺好的。”

朗星白她一眼:“她力气大,人又凶,谁跟她过日子谁倒霉。”

说罢,他朝洞口大喝一声:“死瘟鸡给小爷滚出来!”

一听死瘟鸡三个字,那灰袍妖便怒气冲冲地出了洞,一双细长眼吊得飞起:“哪个没大没小的东西骂我?”

他通身裹着一块灰布,毫无装饰,连脚上踩着的都是破草鞋。

小福仙官不太理解,明明是最爱漂亮的彩斑锦鸡,怎么到了人间,反而套一件如此寡淡的灰袍子?

朗星是个急性子,没空跟他废话:“你赶快随我回天界,私自下凡一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天界二字可以压死很多人,谁知灰袍妖毫无惧意,梗着脖子咯咯啼叫两声,随即恨恨道:“是执明仙君派你们来的?”

小福仙官心中一紧,事实恰恰相反。

这只坐骑关乎执明仙君,还是由朗星去办比较妥当,绝不能打着朝明殿的名义,否则公事私事混成一团,更难说清。

小福仙官此次徇私,也是想着给执明仙君卖个人情,以后回天界好见面。

意外的是,朗星回天界告知执明仙君此事,谁知他不仅不来处理,还一口咬死这只彩斑锦鸡不是他的坐骑,连朗星都看傻了眼。

听灰袍妖不配合,朗星一撸袖子,张嘴就要骂人。

小福仙官暗中拽了他一把,沉声道:“你违反天界戒律,就算不是我们来,被别人发现了,你也没有好果子吃。不如跟我们回天界,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你我都不必受连累,如何?”

彩斑锦鸡只是临时借调,没有记在执明仙君的名下,出了事自然也落不到他头上。

无主之物,自然也受不到主人庇护,若是被天界发现,这只死瘟鸡恐怕就真的要小命不保了。

她自认这番话说得中肯,谁知灰袍妖听完,眼中怒意更盛:“你们这些废物随随便便都能当仙官,凭什么我就要被人骑在头上?”

小福仙官眉眼一沉,心道不好。

灰袍妖双目猩红,仰天长啸,登时飞沙走石,妖气横生。

“天大地大我最大!我管你什么帝君魔尊,来了天池山,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三十里之外的县衙,裴酌手一滑,药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