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济生堂回客栈的路上,宋挽的那一声叹息仍然萦绕在耳畔,小福仙官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周家的门槛太高,我进不去,也不想进去。”
月光如银,洒落在面前的青石板街上,无端透着惨白的凉。
她伸手探向发间,轻轻拔下那根碧玉簪,拿在手里细细端详。
簪子通体翠绿,花纹流丽,柔柔握在手心,仿佛盈着浅淡的碧绿光华。
这是裴酌送她的,是她来到人间之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珍惜得很,轻易不拿出来戴的。
上回去县衙探望他,他说回玉京后,要去求裴昭赐婚……
脸颊蓦地一红,却冷不丁又想起朗星的话来。
“你看,要真是门第之见不对,我早不知同多少女子喜结连理了。”
宋挽与周游,不过是凡人男女,朱门竹门尚且如此,那她与裴酌……不,重霄,一个仙凡之别,一个仙魔之仇,又该如何呢?
若是他们发现了她隐瞒的身份,要同她决裂,她也能像宋挽这般淡然吗?
心底忽然掠过几分不祥的预感,小福仙官甩了甩头,收起碧玉簪,往悦来客栈的方向走去。
她已与朗星商议好,明日便要启程回天界,将灰袍妖一事上奏帝君,请求帝君决断。
这样一来,怕是又有好些时日见不到裴酌了。上次县衙一别,之后遇见的都是重霄。
他总说他们是同一个人,小福仙官明明心里也清楚,却偏偏说服不了自己。
又不是两块泥巴,揉一揉就能变成一块。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可是……重霄的确也有温柔的时候。就像那次在后山湖边……
小福仙官一路胡思乱想,拖沓着脚步回了客栈,却在行至门口时,忽听得二楼骤然传来一声巨响。
响声震耳欲聋,霎时惊起一片犬吠。木屑飞溅,人群惊惶而逃,整个悦来客栈都仿佛抖了三抖。
小福仙官抬头望去,响声来源正是她的房间。
她略一皱眉,足尖轻轻一点,飞身跃上窗棂,如同一只无声无息的夜蝶。
屋内,郁青与裴酌相对而坐,还有阿舒被惊醒后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只是一会儿不在,重霄怎么又来找茬?找茬也就算了,为何要吵醒阿舒?
小福仙官顿时怒气冲天,疾步上前揪起了他的衣领:“重霄,你又来干什么?上回闹得还不够吗?”
他沉着脸,嘴角紧绷,眼底布着一层细密的寒霜。
怎么,他还生上气了?小福仙官不甘示弱,毫不犹豫地瞪了回去。
二人四目相接,火花四溅,此时郁青却插了话:“不怪他,都是我的错。”
小福仙官咬牙切齿,目不斜视:“这是我们两个的事,你别插手。”
“殿下,你还是解释一下为好。”郁青劝道。
耳朵敏锐地捕捉到那两个字眼,小福仙官的怒气瞬间转化为呆滞:“殿下?”
裴酌冷冷瞥她一眼,随即抬起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神情没有丝毫波动。
“你把本王认成了谁?”
他的语气太过陌生,小福仙官心跳都空了一拍。
敌不过忽然漫上的一股心虚,她慌忙低头,却发现裴酌的另一只手中,正握着一把剑。
她定眼一看,他手里的剑,不正是太苍么?
“太苍怎么会在你手里?”小福仙官难以置信,“郁青,又是你干的好事?”
他到底要把事情搞复杂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
裴酌甩开她的手,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与她拉开距离。
“这是本王的剑,他不过是物归原主。”
小福仙官狠狠一跺脚,看样子是真的急了:“那是……反正不是你的剑,他在骗你!”
“郁青句句属实,本王亲自验证过。”
这都什么跟什么?小福仙官头疼欲裂,伸手就要去夺太苍,却被裴酌闪身躲过。
“明日县衙会派人来修,告辞。”
裴酌说完,转身就出了房门,连一丝丝犹豫都没有。
临走前,小福仙官正巧撞上裴酌的眼神,被他眼底的冷漠疏离惊了一跳。
她愣怔在原地,唇色渐渐苍白。
郁青款步上前,抬手握住她的肩膀,安慰道:“他不过是知道了他该知道的事情,你又何必动气?”
紧接着“啪”的一声,是小福仙官拍开了他的手。
她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追了出去。
房间里,郁青揉了揉发红发麻的手指,缓缓笑了起来。
夜空仍旧月明星稀,不过才一刻钟左右,与她回程时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那道熟悉的背影就在眼前,小福仙官加快脚步追了上去,挡在裴酌面前。
月亮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晕,小福仙官伸着胳膊,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
“你……你听我跟你解释。”
裴酌停下脚步,垂眸俯视着她。
方才她那声重霄,让他本就难堪的心,陷入更彻底的绝望。
若不是郁青,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替代品,一个行走于人间的傀儡。
难怪她会不遗余力地帮他,原来不是因为喜欢,而是责任。
他冷笑道:“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福仙官仰着头,话里带着哭腔:“此事说来话长,你等我回来,再细细跟你说……”
“不必了。”裴酌打断她,神情冷峻,“你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都与本王无关。”
他推开她的手,直直向前走去,仿佛她只是路边一条碍事的柳枝。
鼻头忽然一酸,小福仙官瘪着嘴,深吸几口气,强撑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她独自来到湖边,久久凝望着湖中心月亮的倒影。
虫鸣声从草丛间传来,夏夜暖风拂过衣衫,冲散了些许凉意。
她从衣袖间取出碧玉簪,指尖缓缓摩挲着温凉的玉石。不一会儿,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天界不允许仙家与凡人私相授受,一经查处便是严惩。朗星赠予宋挽扇坠子,被她骂了个狗血淋头,她又怎能藏着裴酌送她的玉簪子?
细长的手指渐渐松开,簪子从手心滑落,无声掉进水里,再也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