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子?你也在青封县?”
裴酌这句话让郁青愣了一下,眨眼间他便想通了来龙去脉。
在裴酌眼里,他还是玉京城南周家的少爷,知道周游的真身是宋挽夫君的人,自始至终都是重霄。
他淡然一笑,侧身引裴酌进屋坐下,道:“路上被山匪打劫,受了点伤,好在小福姑娘救了我。”
玉京一别后,他们多日未见。如今意外相逢,裴酌面上风度不减,与他寒暄,心中却暗自思量起来。
没想到小福去天池山一趟,竟然意外救下了周游。她不仅为他疗伤,还让他宿在房中,可见二人交情颇深。
裴酌忆起上回在王府门前,周游邀小福去周家,还说周夫人很喜欢她。难道在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思及此,心中蓦地一紧。
那天他病得神志不清,大言不惭地说要娶她,小福那时的神情并不是惊喜或羞涩,而是有几分为难。
莫非他真的晚了一步?
“殿下,你在想什么?”
猝不及防被郁青打断思绪,裴酌立即收了心思,问道:“你方才说,你离开玉京是为了寻人?”
郁青点点头:“实不相瞒,我本名郁青,并非周公子,周家少爷另有其人。我离开玉京,也是殿下的安排。”
郁青一错不错地盯着裴酌,不放过他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表情。
果然,裴酌当即就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在他失去记忆的某些片段里,他身体里的那个人,或许与郁青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个名叫郁青的男子大抵是妖物,可若是小福的朋友,应该不是什么恶人。
裴酌稍稍放下心,紧接着问道:“这么说来,真正的周公子已经找到,不日便可认祖归宗,那你离了周家,之后该如何打算?”
扮演了这么久的周家少爷,甚至不惜连周游的怪癖都一并包揽,要舍弃这一切,恐怕不是易事。
“我同小福是旧识,她落了东西在我这里。”郁青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这一回,我是来还剑的。”
他虚虚一摊手,手心便出现一柄通体乌黑、星群闪金的宝剑。
似是从剑身感应到什么,裴酌的呼吸都乱了节奏,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几近涣散。手掌不自觉地一松,拨浪鼓“咚”的一声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手指紧攥着桌边,隐隐泛着白。全身筋骨好似被悉数打断一般,他忍住没有痛呼出声,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它……它是……”
那两个字呼之欲出,裴酌紧咬牙关,拼尽全力维持着一丝清明。
郁青捧着剑,嘴角含着笑,眼神却愈发冰冷。
“神剑太苍,你可还记得?”
“你要是不教我这个法术,我就不给你写呈报!”
朗星实在难缠,小福仙官只得答应他,临了还不忘威胁一通:“这件事你莫要声张,否则我就把你脑子里所有的美人儿截出来给凌源仙尊看。”
这话的杀伤力属实太强,朗星皮肉一紧,把嘴闭了个严实。
“还有你。”小福仙官瞥了眼灰袍妖,后者立刻低下头去,“你看着他把呈报写完。”
灰袍妖惊愕抬头:“啊?”
小小一张呈报,她信得过灰袍妖,却不相信他?换谁谁能忍?
朗星当场掏出纸笔,咬牙切齿道:“不就是呈报吗?小爷这就给你写一个瞧瞧!”
“你最好是。”
这人的话,小福仙官连一撇一捺都不信。
搞定了朗星和灰袍妖,小福仙官便要动身离开。她现在要去济生堂探望宋挽,没时间同朗星扯皮。
近日接诊病患太多,宋挽事事亲力亲为,身体终于扛不住,昨晚草草扒了口饭,便病倒了。
小福仙官叹道:“听闻周游不眠不休照顾宋挽,真是伉俪情深。”
谁知朗星却嗤之以鼻:“门不当户不对,我看他们修不成正果。”
怎么会呢?宋挽和周游明明那么要好,周游还说要带宋挽回周家认亲,堂堂正正地做周家的媳妇。
她询问原因,朗星却只道是经验所得,嫌弃她年纪轻轻不经人事,什么都不懂。
“朱门竹门,自古以来都是无解,话本子里不都说烂了么?”
带着满脑子的疑问,小福仙官来到了济生堂。
有其他几家大客栈分摊压力,济生堂的病人还没到人满为患的地步。
他们或是包着头巾,或是裹着面纱,彼此间隔而坐,伙计们正分发煎好的汤药。
咳嗽声倒是没往日那般惊天动地,病患的脸色也好了不少,看来宋挽研制的方子的确有成效,不枉她辛苦这一遭。
一见小福仙官进门,伙计忙迎了上来。还未等她发问,他那一张嘴就吧嗒吧嗒说个不停。
“小福姑娘你可来了,宋大夫劳累过度,昨晚病倒了,周相公正在里头看顾呢,你快去瞧瞧。”
小福仙官应了一声,抬脚进了内堂。转过墙角时,意外与周游撞了个正着。
他端着药碗,眼眶红红,见了她勉强扯出个微笑:“小福姑娘来了?她醒着呢,刚喝了药,你进去陪她说说话,我到外头盯着去。”
说完,他侧身而过,背影莫名有几分孤寂凄凉。
这都是怎么了?难道真被朗星说中了?
之后小福仙官见了宋挽,她也是一副唉声叹气、郁郁寡欢的模样。
“究竟发生何事?你们吵架了?”
宋挽半靠在床头,眼底满是血丝,手指把帕子拧了又拧,才开口道:“小福,我想和离。”
在小福仙官再三追问下,宋挽终于道出实情。
周游魂魄归位后,变回了正常人的模样,宋挽自然高兴。可他毕竟是玉京周家的儿子,将来要继承万贯家财,父母自会为他另择佳偶。
宋挽是农户出身,即便周游再怎么爱她,日后也免不了三妻四妾,厚此薄彼。她就算再受委屈,又怎能逼迫他为了自己与父母决裂,家庭不睦呢?
“我想好了,和离之后,他做回周家公子,我还在这里开我的济生堂,两不相欠。”
小福仙官这才明白,宋挽有多痛苦,又有多清醒。
哪怕她再舍不得周游,也愿意放手让他走。她不愿随他回玉京,做一只笼中雀,也不愿他留下来,在青封县蹉跎一生。
宋挽长叹一声,双眸含泪:“罢了,遇见他本就是一个错误,如今不过是各归各位,有什么好伤心?”
可她的表情,是真的伤心。
小福仙官抹去她眼角的泪,想起当初发现重霄失忆时的自己,也与宋挽的想法一致。
渡魂阵能修正重霄的错误,魔尊的元神也会修正她的错误么?
或许……她的存在,本就是一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