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度心下一沉。
他只是得了口谕,连圣旨都还没领到呢,他爹收到消息了。
也对,他爹可是中书令。
凡有明诏,皆需经中书省起草诏令,再经中书令审批,确认无误后方可颁布。
只怕陛下的圣谕刚下达,他爹就已经知道了。
裴敬这架势,显然是要他给个解释。
虽然元祐帝说此事不得声张,但如今这局面,与其费尽心机去编个理由搪塞他爹,不如实话实说。
他爹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定能明白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于是裴度将今日养居殿中与元祐帝的谈话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自家父亲。
谁知裴敬听到后,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脸上竟然流露出了一丝喜悦:“真是天赐良机啊!”
裴度问道:“父亲此言何意?”
裴敬捋了捋胡须,悠悠道:“周逢义本就是靠着齐王的举荐才入的官场,又是谢家推他做了扬州刺史,不出意外,这安阳县令也和谢家脱不了干系。扬州的油水一向丰厚,这些年齐王估计捞了不少。只要把这桩案子坐实了,定能狠狠地杀一杀齐王的锐气!”
说着说着,他又十分满意地看向裴度:“陛下没将此事交与廷尉府查办,想必是担心你二叔借题发挥,对齐王和谢家下死手,这才会交给晋王这个什么也不会的人去办。可晋王在这朝中没有半点人脉,想来对大晟律法也只是略知一二,这才会去陛下面前求帮手,才让这差事落到了你身上。你若能助他办好此案,日后他必会记着你的恩情,时日一长,自然而然地就会站到我们这边。”
裴度本以为裴敬会给他分析案情,教他如何行事,结果说来说去又绕回了党争,只想着清除异己和拉帮结派,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和愤怒。
杜家的惨案,在裴敬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裴敬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初次接手这种大案,心中没底,不知该怎么办,便劝慰道:“此事你也不用多想,放开手脚去查,该怎么定罪就怎么定罪,其他的事,自有为父来办。”
裴度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应道:“是,父亲。”
八月二十七,宜出行。
晋王府外,张管家指挥下人将一箱箱行李和礼物装上马车。
虞晚乔站在台阶上粗略地数了数,足足有十大箱。
“这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啊,十箱,殿下您是要搬家吗?”
陆景亭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这些都是给岳父岳母,二位兄长和外祖母的礼物,到时寿宴肯定还有你们族中长辈和其他交好的名门世族来参加,就顺便再准备多一些。什么金银玉器、古籍书画、珍稀药材、首饰珠宝全都有,凑了十全十美的好寓头。怎么样,够气派吧,阿乔可还满意?”
虞晚乔一脸感动:“有劳殿下费心了。”
心中却不住想着:这陆景亭说到底不过是想去显摆一下,好给旁人留个孝敬长辈、爱妻宠妻的好形象,嘴上却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此时,一个背着包袱青衫男子在晋王府前勒马回缰,纵身下马,快步朝虞晚乔和陆景亭走来。
“下官裴度,见过王爷王妃。”
虞晚乔故作惊讶:“裴公子?你怎么会”
陆景亭站在一旁解释道:“阿乔你还不知道吧,昨日父皇刚下旨,任命季渊为晋王府长史,随我们一道去金陵。”
虽然虞晚乔早就知道陆景亭在打裴度的主意,定会想办法让裴度跟着去江南查案,但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裴度一直不肯入仕,就是为了避开朝堂纷争,不想成为裴家在政治博弈中的棋子。
可如今却做了晋王府的长史,也不知他在裴家的处境会不会因此变得艰难。
不过这也不好说,以裴敬的老谋深算,说不定还会想借裴度打入陆景亭的阵营,再拉上陆景亭去对付齐王。
陆景亭见虞晚乔半天都没反应,又低声唤道:“阿乔,你怎么了?”
虞晚乔回过神来,应道:“没什么,只是想到裴大人此去金陵,想必我二哥会十分高兴。毕竟他以前就常常念叨,说和裴大人一见如故,只恨不能到晟京和裴大人把酒言欢。”
陆景亭没料到虞晚乔会将裴度和虞家的交集说出来。
她这般坦荡,倒叫他不好在背后多加揣测了,否则岂不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行李装点完成后,虞晚乔一行人就正式启程往金陵去了。
陆景亭本是有备多一辆马车让裴度坐的,只是裴度说他常年在外游历,早就习惯骑马了,便没坐进马车里,一路骑马跟在队伍中。
虽然这趟行程名义上是陆景亭陪虞晚乔归宁贺寿,但实际上却是暗中查案。
正好扬州刺史府也在金陵,与本案相关的重要人物皆在一处,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而杜朗以晋王府护卫之名随行,一直跟在队伍中,裴度也时不时地向他询问案件细节,一路梳理案情,虽未至金陵,却已将案子猜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这倒是在虞晚乔意料之中,毕竟裴度可是有家学渊源的。
裴氏族人但凡入仕,大多任的都是刑狱断案之职。
前朝有着“铁面神断”之名的裴豫乃是裴度的曾祖,而当朝主掌天下刑狱的廷尉卿便是裴度的二叔,可以说这河东裴氏是出了名的能察善断。
更不用说裴度这个未来家主了。
自幼便能将大晟律法倒背如流,烂熟于心,平日里也一向是心细如发。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心中什么都看得明白。
此行有裴度在,查清案情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走走停停小半个月,总算是到了金陵城外的一个小县城了。
看着界碑上的“新安”二字,虞晚乔倍感亲切。
她二哥虞世明便在新安县当主簿,不知此刻是否在县衙之中当值。
一旁的陆景亭见她频频掀开帘子往外看,便问道:“可是想见你二哥了?若我记得不错,他便是新安县主簿吧?不过此刻才入新安县,四周都是村庄农田,距离县衙恐怕还有些路程。”
虞晚乔自是明白,只不过离金陵越近,她心中便越发地难以平静。
大婚那夜之后,她时常怀疑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究竟从前是一场梦,还是现在才是在梦中,又或者,她的的确确重活了一世。
无论如何,她都要亲眼见到爹娘和两位兄长才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