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让虞晚乔心中泛起一阵酸痛。
从前她一直被保护得太好了,不论是在金陵还是在晟京,所见皆是太平盛世,所至处处歌舞升平。
她以为江南士族在中原士族的欺压之下举步维艰,荣光不再。
可如今亲眼见到了这繁城之外的乡野田园,方觉江南士族再怎么艰难,也不过是比从前差一些罢了。
而布衣平民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过上豪门士族习以为常的那种生活。
于是越想越觉得自己从前活得实在是太没价值了。
出嫁前整日就只知道吟诗作画,过着无忧无虑的大小姐生活;
出嫁后便整日待在后院,帮陆景亭打理内务,恪守妇道,对前朝之事一概不知,也从不过问。
这种日子,到底有什么意思?
真是越活越迷失了方向。
只听裴度继续说道:“我常常在想,若我能终身不入仕,我便寻个山清水秀之地去办私塾,或是书院,让更多家境贫寒或是出身寒门的人能够潜心修学。平日里传道授业,闲暇时著书立说,如此也不枉来这人世一遭。”
虞晚乔正为上辈子活得失败而感到沮丧,如今猛地听到裴度这一番话,犹如醍醐灌顶,心中的一团乱麻顿时便都解开了。
她抬眼看了看面前的裴度,细细打量。
一袭蓝衣矜贵清雅,眉眼修长舒朗,语气柔和却不失坚毅,给人以清风朗月之感,一不小心就会陷进他的温柔乡。
真是奇了,三年前怎么就没注意到他呢?
虞晚乔盯着裴度,越想越入神。
若她能和裴度一道去做这些事就好了。
若裴度不用背负家族使命,若她不曾遇见陆景亭,就此携手寄情山水,潜心授业,未尝不会成为一段佳话。
“阿乔,你在想什么呢?”
耳边蓦然传来陆景亭的声音,虞晚乔瞬间清醒。
偏头一看,便见陆景亭嘴角含笑,一脸温柔地望着她。
可她心中却慌极了。
陆景亭这眼神,分明就是起了疑心不,是杀心。
先前他就打算用她作饵诱裴度入局,只不过是料定她不会喜欢裴度,这才没有对她做什么。
倘若她真喜欢上了裴度,陆景亭还不知道要怎么发疯。
虽然他们是有名无实的表面夫妻,可若是他的妻子看上了旁人,他怎么可能忍得了?
未等虞晚乔开口解释,便听裴度在一旁解围:“王妃久居深闺,第一次听到这些事,难免会心生好奇吧。”
虞世明见状,也连忙笑着附和道:“阿乔,我们就是随口说说闹着玩的,你怎么还认真了?不会真打算去开书院吧?”
此时虞晚乔也早已缓过神来。
但陆景亭一向心思敏锐,躲躲闪闪的反而容易引他怀疑,不如主动出击,说些半真半假的话,才好结束这个话茬。
于是她顺着自家兄长的话说下去:“我就是在想开书院的事,怎么了?开个书院能有多难,我们殿下有的是钱。是吧,殿下?”
话题突然就转到了陆景亭身上,陆景亭也有些措手不及。
但他见虞晚乔这笑意盈盈的样子,又不好冷脸回击,只得温声哄道:“这一间两间的倒是不打紧,可若想帮助更多人,只怕还是要向父皇请旨,将此事摆到台面上定个决策出来。总之,这件事急不得,你若有心想做,日后再慢慢合计。”
“那日后可就要仰仗殿下了。”
虞晚乔眼角绽开笑意,随后端起一碗茶,轻轻抿了几口。
重活一世,别的方面不敢说有多强,但至少在应对陆景亭这件事上,她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虞世明见他们也休息得差不多了,便主动说道:“时候不早了,今夜恐怕赶不到金陵府衙,不如就在新安县歇一晚吧,明日我再同你们一道去金陵。”
虞晚乔有些意外,“二哥明日休沐吗?这么巧?”
虞世明笑道:“那倒没有。不过这新安县令是周世伯,他向来好说话,更何况我是陪着你们这些京城来的贵人去金陵,他哪会有意见,只怕还想亲自送你们去呢!”
这话说得倒是一点也没错。
虞晚乔一行人刚在客栈落脚,新安县令周显就赶了过来,额间还渗出了几滴汗,官帽也有些歪了。
周显一见到陆景亭就匆匆行礼,甚至都不需要虞世明开口介绍。
“下官新安县令周显,拜见晋王殿下,王妃娘娘。”
陆景亭抬手示意道:“周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本王此行,只是为了陪王妃归宁,并无公务在身,便没有提前知会,不想还是惊动了周大人。”
“殿下这是哪里的话,纵然没有公务在身,既是到了新安县内,总该让下官尽一尽地主之谊。”
周显起身后,见虞世明在一旁朝他挤眉弄眼。
一开始还不明所以,直到后来虞世明过来帮他扶正官帽,他才反应过来。
他一边整理仪容,一边低声责问道:“怎么回事,晋王殿下到新安了也不同本官说一声,若非城门口的守卫眼尖认出了王妃,今日岂不是要怠慢了殿下他们!”
虞世明小声解释道:“世伯息怒,小侄也是在城外才碰见的殿下,这不是还没来得及禀报吗。”
虞晚乔上前一步,对周显说道:“此事不怪我二哥,是我们打算低调行事,所以才没提前通知。”
她这么一说,周显也不好再当着她和陆景亭的面责怪虞世明。
周显赶忙顺着台阶下来,笑着说道:“王妃娘娘说得是。这样吧,下官已在庆春楼安排了一桌酒席,还请王爷和王妃赏个脸,给下官几分薄面,让下官好好招待一下各位贵人。”
倘若今日没碰到周显,倒还能悄悄地在这待一晚上。
可如今他都已经到这客栈了,陆景亭也不好再推脱。
“那便有劳周大人了。”
好在这顿饭也没有白吃,还是打听到了不少事的。
这新安县虽小,却是整个江南唯一没有被中原士族渗透的地方。
许是因为地处偏远,也没什么油水可捞,无人在意,在这里当差的除了像周显和虞世明这样的江南名门之后,剩下的都是新安县本地人。
所以这里的官场不似其他地方那么复杂,大家都能够和睦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