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虞晚乔先是追忆往昔,说起小时候周显到虞家时的那些事,问候了一下周显夫人及子女的近况,打开话题。
待酒过三巡,她便借着夸赞周显才干过人的契机,感叹他来做县令实在是屈才。
本还想着旁敲侧击问一问这边的局势,打探谢家和郑家的事情。
没想到几杯酒下肚,这周显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根本无需旁人问话,他自己便能絮絮叨叨说上大半个时辰,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他全都说出来了。
一谈到在江南一手遮天的谢家和郑家,周显就难掩愤恨之情。
十数年前,他也曾在刺史府为官,算得上是扬州刺史的心腹,但自从谢家举荐周逢义接任扬州刺史后,这江南官场就彻底变天了。
周显性情耿直,在刺史府为官时就屡屡犯上,公然违抗周逢义的命令,还骂周逢义德不配位,只知敛财不知做事,将刺史府闹得天翻地覆。
若非虞鹤鸣以退为进,向周逢义提议,将他调离刺史府,到这偏远县城,恐怕他现在连县令都没得当。
这些年来,周逢义陆陆续续地将谢氏、王氏、郑氏等中原士族的人安插进来,还阻断江南士族的入仕之路。
而且每到察举选仕时,周逢义等人都会刻意为难江南士子。
除非投入他们门下为他们做事,否则便绝无被评为上品的可能。
“其实我知道,你爹是想保护我,才把我弄到这里来的。可这样窝囊的日子究竟还要到什么时候?朝廷难道都不管的吗?”
周显说上头,拍桌而起,在那愤愤不平,显然是没把陆景亭这个王爷当一回事。
虞世明起身就抓住他的手臂,连声劝道:“世伯,您醉了,侄儿这就扶您去歇息。”
“我没醉!”
周显甩开虞世明的手,继续在那嚷嚷道:“你爹也真是的,我这一把年纪的,在这穷乡僻壤养老倒还没什么,怎么把你也给弄过来了。你年纪轻轻的,总会有机会到京城里去,做什么要跟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在这虚度光阴!”
虞世明拦不住他,转而看向陆景亭,一脸尴尬地笑了笑。
“殿下,周世伯酒量浅,一醉了就容易说胡话,让殿下见笑了。世伯方才之言都是无心之话,还望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陆景亭自然知道他这是在打掩护,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点点头,向他表示理解。
见话也问得差不多了,便让他先带周显回去。
虞世明本要送他们回客栈,但陆景亭借口说要带虞晚乔上街逛逛,虞世明这才作罢。
裴度见此情形,便也跟着虞世明先走了。二人许久未见,要好好叙叙话。
夜色渐沉,虽还未到宵禁时间,但街上的小摊贩都已陆续撤离,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从前虞晚乔鲜少在夜间出门,在金陵和晟京的时候,纵然是夜间也没这么早就四处静悄悄的。
如今一看,这偏远小城里的人们还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也不知道陆景亭非要拉着她出来做什么,空荡荡的街道,有何可逛?
在街上走了许久,陆景亭才开口问道:“今日在小院中,你说你想开书院,可是认真的?”
“自然是认真的。”
虞晚乔不明白陆景亭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
莫不是还在怀疑她和裴度?
不应该呀,她甚至都没同裴度说过什么话,不过是骤然间听他说起这件事,受到了一些触动罢了。
一想到这,虞晚乔就什么都不担心了。
她行得正坐得直,和裴度之间更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坦坦荡荡的,怕陆景亭做什么?
他还能杀了她不成?
于是她又补充道:“祖父和父亲自幼教导我,人要多读书,才能明事理。所以你看,我和我两位兄长虽然没成什么大事,但至少能认清是非黑白,也能辨人心善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门第之见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就改变,但倘若我们能尽自己的一份力量,让普通人家,甚至贫苦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明理,让他们看到更为广阔的天地,也算是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不是吗?”
只见陆景亭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还是头一回听你这么认真地说想要做一件事。不是为了家族,不是为了旁人,只是因为自己想做。”
虞晚乔不知道陆景亭是想表达什么。
她只是忽然间有种错觉,陆景亭这语气中似乎带了点欣赏?
她大概是想太多了。
陆景亭在想什么,与她无关。
她催促道:“回客栈吧,不然要赶上宵禁了。”
说罢,也不管陆景亭是什么反应,自顾自地转身回去。
夜色渐沉,街边商铺外的灯笼映出淡黄的灯光,照亮街道,也照亮虞晚乔那坚毅前行的身影。
陆景亭忽然觉得,虞晚乔似乎生来就该在这天地之间,而不该被困在晟京那龙争虎斗、暗流汹涌之地。
可他,却注定要在那样的地方,挣扎一生。
无他,只因他生来便在皇城。
他曾四处游历寄情山水,也曾放浪形骸游戏人间,最终却还是要回到那囚笼之中。
他的母亲和他的兄长,都死得不明不白。他必须查清真相,为他们报仇,让他们安息。
从前他一个人走这条路,也不觉得有多难熬。
可如今他却想要将虞晚乔留住,留在他的身边,让她陪着自己。
陆景亭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生出这些许想法。
或许是因为这段日子,他时常梦到自己拥有一个温暖的家。
在梦里,他和虞晚乔琴瑟和鸣,即使忙碌到深夜,也有她在一旁红袖添香。
虞晚乔会为他排忧解闷,会听他诉说心事,会在他脆弱无助的时候拥他入怀,轻拍他的后背,安抚他的所有不安。
可眼前的虞晚乔,决计不会做这些事。就算有,那必然也是演戏给外人看。
难道梦和现实真的是相反的?
还是说,他心中有太多的奢望,才会在梦里得到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