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裴宅。
裴度来到了父亲的书房内。见他在处理公文,便也没敢开口打扰,拿起一本书在旁边坐下,静静地看起书。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裴敬才停下笔,一边将手头的书文整理好,一边问道:“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吗?”
裴度合上书本,站起身,“孩儿不知。”
裴敬从案牍中抽出一沓卷宗,推到书桌边上,“拿去看看。”
“是。”
裴度拿过卷宗,认真看了看。
这份卷宗是廷尉府抄录的,和下午曹洛拿给陆景亭看的那份内容一样。
裴度看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自家父亲开口。
“陛下要求廷尉府和御史台联合办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听说御史台那边,晋王已经主动请缨,接下了这桩案子,想必不日就要前往丰水县查案。”
裴敬的话说到这,裴度也能明白他的意思了,“父亲是想让孩儿跟着殿下前去?”
“不错。”裴敬眼眸深沉,看不出半点波澜,“事已至此,裕阳侯是难逃罪责了。只不过,这罪责可轻可重,就看你和晋王能找到什么样证据。只要最后能保住他的爵位,哪怕是降为伯爵,也好过丢了性命,满门抄斩。要如何做,你应该明白。”
裴度默不作声,不答应,也不反驳。
裴敬抬眸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怎么不说话?不愿意?”
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这么多年不入仕,就是看不惯朝廷这些勾心斗角,也看不惯裴家人以权谋私。
到底是年轻人,心气高,还有着莫名的热血,总想着以忠肝赤胆匡扶天下。
等到了他这个年纪,自然会明白,什么都是虚的,握在手里的权力才是实在的。这也是为什么这两百年来,王权更迭变换,中原世家却能屹立不倒。
“孩儿不敢。”
裴度也知道,自己的想法不重要,根本没有人在乎。只要回到晟京,回到裴家,说什么做什么都得听他父亲的。
在这个家里,没有人敢忤逆裴敬。
“我同意你留在晋王府,是要你拉拢晋王,监视晋王,让他为我们所用。倘若你还存了别的什么心思……我随时能把你换个地方。”裴敬冷声警告。
“孩儿谨遵父亲教诲。父亲若无其他嘱咐,孩儿就先行告退了。”
裴度拱手行礼,转身退下。
表面上虽然答应了,可他心里却在盘算着要怎么不着痕迹地将裕阳侯绳之以法。
他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将大晟典律烂熟于心,是为了匡扶正义,还世间一片清明,不是为了包庇纵容这些不法之徒。
若是连晋王这样一心为民的人都要被算计,那百姓还怎么敢相信朝廷?
晋王府。
陆景亭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丰水县的事情和虞晚乔说一声。毕竟之前答应过她,关于虞家的事情,绝不隐瞒。
果然,虞晚乔一听说他要去丰水县,立刻就警觉了起来。
“丰水县?那不是我二哥的地盘吗?你又要搞什么事?”
陆景亭解释道:“我发誓,我绝对没有陷害别人,也没想要做什么坏事,这些罪行和证据都是真的。只不过我想着此事毕竟发生在你二哥的地盘,我去查总好过让别人去查。裕阳侯可是梁王那边的人,裴家必会保他。此案若能查清,对你二哥绝对是大功一件。”
虞晚乔敏锐地发现了他这话里的漏洞。
罪行是真的,证据是真的,但他没有否认,这件事情背后是他在推动。
虞世明有多少本事,虞晚乔很清楚。
像这样的陈年旧案,他又是新官上任,就算能查清楚案情,那至少也得花上大半个月。可他初四到丰水县,上任不到七天,竟然连幕后之人是裕阳侯都查出来了,这实在是有点……过于顺利。
仿佛这些证据是有人早就准备好了的,只等他去挖出来。
这和她当时把杜朗诱至晋王府简直是异曲同工。
回想起这些时日陆景亭的反常行为,又是自刀以证清白,又是把“私生子”接回府里记到她名下,这会又要送她二哥一桩大功,还时不时露出那种……睥睨天下的眼神。
渐渐的,她在脑海中形成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陆景亭,会不会也重生了?
“所以你明天就要去丰水县了吗?”虞晚乔问道。
“嗯,估计得在那边待几天。”
“那你去吧,我带阿昭进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虞晚乔顿了顿,又道,“也不知坤宁宫前的杏花开了没有。”
“应该没有,估计还得再等半个月。”
虞晚乔听到这个回答,立马抬眼看向他,眼神中既有诧异,也有惊惧。
她猜对了。
而陆景亭也立马反应过来,自己中了虞晚乔设的套。
坤宁宫前的杏花是虞晚乔搬进去之后才种下的。
如今的坤宁宫,根本没有杏花。
虞晚乔语气清冷,暗含薄怒,“陆景亭,耍我有意思吗?”
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偏要这样赖着她。
陆景亭慌里慌张地解释道:“阿乔,你听我说,我是想既然重来一世,不如重新开始……”
虞晚乔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你将我幽禁坤宁宫,将我父兄斩首示众,却放任害死我孩子的凶手逍遥法外,你还想重新开始?我告诉你,不可能!”
“不是的!你父兄没有死,这一切都是我和他们商量好做的局。还有崔韵,我也没放过她,你死后第二天我就处理掉她了。”
“我人都死了你才报仇,你早干什么去了!再说了,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虞晚乔只觉得他这话简直可笑。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那也不过是他的自我救赎和自我安慰。
对于她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来说,半点用都没有。
陆景亭就知道虞晚乔不会轻易相信。他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地告诉了她,包括当时谋划布局的细节,以及最后谢家和崔家的下场。
“我不告诉你,是怕你胡思乱想太过忧虑,也是怕被谢延识破,提前防范。”
虞晚乔冷哼一声,半点也不信,“就是因为你不跟我说我才会胡思乱想,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分明是不相信我,怕我坏了你的大事。”
“不是这样的阿乔,我没有不相信你……”陆景亭越解释越乱,最后只得放弃,乖乖认错,“我保证以后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