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凌乱邋遢的牛兰花铁锹一扔，掷在地上发出好大的哐当声，转身直冲冲迈进掉了大块墙皮的屋子。

三个女儿和男人坐在桌上吃上饭了，淡漠的样子好像对刚才院内发生的事不甚在意，尽管受气的人是她们娘和媳妇儿。

既然不等她吃，那他们也别想吃！

牛兰花喘着粗气跑过去，手扬起将桌子一掀，这一用力让本就不结实的桌脚断掉。

叮叮当当。

碗盘全碎落在地，菜汁浇在五个人的衣服上，黄迹斑斑，汤水滴滴答答顺着衣服褶皱往下流，一家人狼狈无比。

最为倒霉的还是牛兰花，招娣那碗饭不偏不倚盖在牛兰花头上，大半碗的白米饭黏在干枯发白的头发上。

牛兰花将头上的碗重重摔在倾斜的桌面上，这下最后一个碗也四分五裂。

她用力扒拉头上的饭粒，但越抓越粘手，最后一整块糊在脑门儿上摘不下来，显得整个人滑稽可笑。

怎么抓也弄不掉，气的牛兰花猛扯了几根头发下来，又龇着黄牙痛嘶。

疼死她了！

其他人冷眼看着，没人上去帮牛兰花。

“狗娘养的白眼狼，老娘生你们养你们，别人在几步远的地方欺负我，你们没看见啊！坐在那直愣愣的像个傻子，傻子都比你们三个孝顺！”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当初就不该生下这三个没用的玩意儿，一碗药打掉算了，哎哟！”又扯掉几根粗硬卷曲的头发。

牛兰花一辈子最大的心魔就是生了三个女儿，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也没有，走出去遭了不少讽刺白眼，说她好福气有这么多女儿，老了不怕没人陪。

以为她真听不出来，这是嘲笑她生不出儿子呢！

吃白饭的丫头片子顶什么用，不还是要嫁人的，终归不是自家人只有赵溪才把她闺女儿当成宝。

“死男人，要你有啥用，闻地红那么大一个厂长都知道护着媳妇儿，你呢？！报纸上有金子？值得你死盯着几张纸！”

“没能力的蠢货，一个月拿那点死工资，买菜都不够！”三十块能干啥，给侄子二十，剩下的十块买两身衣服就没了。

说完女儿说丈夫，吵不赢可心妈那群人，家里这几个死人关上门还不是随便她打骂出气，哪个敢对着她干，那别吃饭了，吃巴掌吧！

任凭牛兰花唉声抱怨，招娣和盼娣弯下腰收拾碎碗，打湿抹布擦干净地板上的汤汤水水，但也一句话没说，说了反而娘会越来劲。

来娣委屈地揪衣角，这是招娣给有钱人家做饭赚钱替她买的，还没穿几天就脏了，她手沾点口水抠抠新衣服上的菜汁，还是不干净。

待会脱下来去借对面叔的肥皂搓搓。

二姐说肥皂洗衣服贼干净还香喷喷的，可惜牛兰花没买过，她们的衣服都是过一遍水晒干就成了，每次穿上都一股怪味儿。

牛兰花丈夫扶起桌子堆在墙角，天快黑了看不清，明天修好吧，家里没钱请人打新桌。

其实他的工资已经涨到四十，但已经提前打好招呼，没透露给牛兰花，让她攥着那三十块钱还不够么。

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不想和她吵。

之前是他傻，厂里一发福利工资就给一心想着娘家的牛兰花保管，还以为她真为了这个家好，结果五六年过去半个子儿没存住。

牛兰花丈夫是怎么知道的呢，牛兰花没弄存折，钱存不住开什么存折呢，她就随便糊弄下说记在心里有数，钱藏在家里，以后用的时候拿出来。

正好，有个从小长大的兄弟找他借钱，打欠条说以后还。

救命钱啊，不能不借。

可回家问牛兰花，看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借，两人争吵半天，最后他找遍了整个屋子，家里翻得乱糟糟。

还是他逼问，牛兰花才说钱没了，全花光了，大部分给了娘家的侄子，其他的花在家庭开销。

没了啊

念在夫妻一场，他没多追究，只说往后自己当家作主，但牛兰花不干，闹到厂子拼死拼活拿到丈夫的三十块钱工资。

能咋办，给她呗。

纠纠缠缠小半生，坏死的一颗心不再复燃。

算了，一辈子不长，把几个女儿嫁个好人家，也算是了却心愿。

家里没一个人理她，骂娘的牛兰花忍不住找了个最软的柿子，来娣。

刚要拳打脚踢，牛兰花丈夫伸手拦住媳妇儿，让三个姐妹别收拾了，回房去。

哎哟，真是好父亲。

牛兰花打不到来娣，就打她男人，脏指甲一抓，留下几条红色的抓痕，把人逼到墙边又是几个实心巴掌。

脖子、脸、手没落一处，男人没还手，她想出气那就出吧，总不能把人打死咯。

招娣、盼娣、来娣在房里听见牛兰花的骂声和爸疼痛的呻吟声，果断决定不再躲着，一人拉一条牛兰花的胳膊，而来娣则是把她们爸扶起来。

招娣和盼娣用力推甩牛兰花，然后打开房门四人躲了进去，紧紧锁上门，打算明早再出去，娘她就是窝里横，在别人面前不敢出手，当着她们的面儿就什么都不顾及。

重新站稳的牛兰花涨红着脸双手用力敲门。

见她们死活不开，什么脏话都飙出来，甚至去院子找回铁锹砸门。

一下又一下的砸门声惊得三个女儿无法入睡，想起小时候被妈打得全身青紫的日子，一阵心寒胆颤。

她们姐妹一定要嫁得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