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叶城内,刘越的医疗室。
阿伊莎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毛毯。
她的脸色比五天前好了很多,嘴唇有了血色,但还是很白。
左胸口的纱布已经换过两次了,最后一次是昨天下午刘越换的。
刘越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和一卷新纱布。
他把剪刀放在床边的木凳上,打开纱布卷,撕了几条备用。
“今天拆线。”
阿伊莎看了他一眼。
“可以了?”
“术后第七天。”
“伤口在长肉,没有感染迹象。”
“引流条前天拔的,昨天体温正常。”
“可以拆了。”
刘越把她的毛毯往下拉了一点,然后解开外面的灰色官衣扣子,露出左胸口的纱布。
他的动作很稳,不快不慢。
阿伊莎没动,只是把头转向另一边。
刘越一层一层地拆纱布。
拆到最里面一层的时候,纱布粘在伤口上,他先用生理盐水浸湿了纱布边缘,等了一会儿才慢慢揭下来。
伤口露出来了。
一道约三寸长的刀口,缝了十四针。
线是刘越用的羊肠线,黑色的线头从皮肤里穿出来。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从暗红变成了淡粉色,边缘有一点脱皮。
“疼不疼?”
“有一点。”
刘越用碘酒棉球擦了擦伤口周围。
阿伊莎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
“我先剪线头,然后往外抽。”
“会有点拉扯感,忍一下。”
刘越拿起小剪刀,用酒精棉擦了擦刀刃。
他用镊子夹住第一个线头,轻轻提起来,剪刀伸到线结下面,咔嚓一声剪断。
然后用镊子夹住线头的一端,慢慢往外抽。
线从皮肤里滑出来,带出一点点透明的液体。
阿伊莎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还疼?”
“能忍。”
刘越继续拆。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每拆一针,阿伊莎的手指就松一下,然后又攥紧。
到了第七针的时候,她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刘越停下来,拿了一块干布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
“歇一会儿。”
“不用。”
“继续。”
刘越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的忍耐力比他见过的很多士兵都强。
术后第一天发着烧,她还在问经文的事。
第三天引流条堵了,他重新通了一次,她咬着毛巾没叫出声。
他继续拆。
第八针到第十四针,速度快了一些。
最后一针抽出来的时候,阿伊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刘越用碘酒重新消毒了一遍伤口,然后盖上无菌纱布,用胶布固定。
“好了。”
“今天不要沾水。”
“明天可以换一次纱布。”
“后天开始可以下地走动,但每次不超过一刻钟。”
“洗澡呢?”
“三天后。”
“用擦的,不要泡。”
阿伊莎把官衣扣子系好,把毛毯拉到胸口。
她靠在床头,看着刘越收拾东西。
“刘大夫。”
“嗯?”
“盐滩那边的事,你知道吗?”
刘越把剪刀和镊子放进消毒盒里,盖上盖子。
“知道一些。”
“昨天我去盐滩处理伤员,王铁山跟我说了大概。”
“唐军伤亡多少?”
刘越看了她一眼。
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
“零死亡。”
“十四人轻伤。”
阿伊莎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五天前还在默写经文,指甲盖还是白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零死亡。
苏勒德带了八千骑兵来,唐军一个人都没死。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
八千骑兵,打一场仗,唐军零死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双方的战力差距大到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苏勒德的骑兵冲过来,连唐军的面都没碰到,就被打倒了。
“黑汗那边呢?”
“战死一千七百多。”
“受伤被俘两百三十。”
“剩下的跑了或者散了。”
阿伊莎的嘴唇抿了一下。
一千七百多人。
那些人里面,有些她可能认识。
左厢的军官,有些她在八剌沙衮见过。
普通士兵,有些是从牧民里征调来的,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俘虏怎么处理?”
刘越把药箱合上,提起来。
“这个你得问李帅。”
“我只负责治伤。”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体温正常,伤口也在长。”
“但你的身体还很虚,别逞强。”
“能躺着就别坐着,能坐着就别站着。”
“我知道了。”
刘越推门出去了。
阿伊莎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户外面。
碎叶的天很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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