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滩路口,苏勒德的左厢军旗插在一堆碎石上面。
旗杆是一根削直的木棍,约七尺长。
旗面是黑色棉布,上面绣着白色的狼头图案。
狼头是左厢的标志,眼睛用银线绣的,在阳光下反光。
军旗旁边,立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贴着告示,黑汗语在上,汉语在下。
告示的措辞是阿伊莎改过的:“弃械来归者,予以口粮并安置。”
告示旁边放了两口大锅,里面煮着麦子粥。
一个唐军炊事兵守着锅,手里拿着一把大勺。
旁边还堆了几袋麦子和一桶饮水。
哈桑带着十骑守在路口外围。
他的任务是登记投降者的籍贯和部族,然后把他们送到碎叶城外的临时营地。
第一天,没有人来。
盐滩外围的戈壁上,散落着三千多溃兵。
他们大部分失去了马匹和武器,有些人受了伤,有些人只是吓傻了。
他们躲在戈壁的石头堆后面,或者在干河沟里躺着。
没有粮食,没有水,没有指挥官。
第二天上午,来了三个人。
他们从戈壁东边走过来,走得很慢。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人,穿着破烂的皮甲,光着脚。
他走到军旗前面,停了下来,看了看旗上的狼头,又看了看告示。
他回过头,对后面两个人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到大锅前面。
“弃械。”
他的汉语很生硬,但能听懂。
唐军炊事兵看了他一眼。
“武器呢?”
“没有了。”
“刀丢了。”
“弓也丢了。”
炊事兵回头喊了一声。
哈桑骑马过来,翻身下马。
“你叫什么?”
“阿勒斤。”
“哪个部族的?”
“葛逻禄。”
“哪个人带的兵?”
“苏勒德的左厢。”
“我是百夫长。”
哈桑在名册上记了一笔。
他看了看阿勒斤的皮甲,上面有两个弹孔,一个在胸口,一个在腰侧。
胸口那个没穿透,被皮甲挡了一下。
腰侧那个穿过去了,但伤口已经结了痂。
“受伤了?”
“皮外伤。”
“不碍事。”
哈桑让炊事兵给他盛了一碗粥。
阿勒斤接过碗,一口气喝完了。
他喝得太急,呛了一下,粥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擦了擦鼻子,把碗递回去。
“还有吗?”
“有。”
“慢慢喝。”
阿勒斤又盛了一碗,这次喝得慢了。
后面两个人也走过来,登记了名字和部族。
一个是十夫长,一个是普通士兵。
两个人都没受伤,但饿了一天一夜,脸色发青。
哈桑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碗粥,又给了一块干粮饼。
“吃完了跟我走。”
“碎叶城外有营地,去了登记一下,有饭吃有水喝。”
阿勒斤一边吃一边问:
“你们不杀我们?”
“告示上写了,弃械来归的,不杀。”
“真的不杀?”
“你看我像说假话的人吗?”
阿勒斤看了哈桑一眼。
哈桑是黑汗人,脸型跟他们差不多,但穿着唐军的军服,腰上挂着一把唐军的短刀。
他知道哈桑是投了大唐的黑汗人。
“你是黑汗人?”
“对。”
“碎叶守备军副统领。”
“你为什么要帮唐人?”
哈桑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名册合上,塞进马鞍旁边的皮袋里。
“吃完了就走。”
“别在路口待太久。”
阿勒斤把碗放下,跟着哈桑往碎叶方向走。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军旗。
黑色的旗在风里飘着,狼头图案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他转过头,继续走。
第二天下午,又来了七个人。
第三天,来了三十多个。
到了第三天晚上,哈桑的名册上已经登记了六十七个人。
大部分是普通士兵,葛逻禄人和突厥人混在一起。
有几个十夫长,两个百夫长。
他们都是从盐滩外围的戈壁上走过来的,饿了一两天,实在扛不住了,看见路口的告示就来投降了。
有一个年轻士兵,看起来不到十八岁。
他走到大锅前面的时候,腿一软跪在地上。
炊事兵给他盛了一碗粥,他端着碗的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在地上。
哈桑走过来,蹲下来看他。
“你叫什么?”
“库尔班。”
“多大?”
“十六。”
哈桑看了他一眼。
十六岁。
被苏勒德拉来当兵,在盐滩上被炮弹和子弹打了一通,能活着走出来已经算运气好了。
“你家里还有人吗?”
“没有了。”
“阿爸去年死了。”
“阿妈在葛逻禄部。”
“等仗打完了,送你回去。”
库尔班低着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第三天傍晚,哈桑回到碎叶,把名册交给李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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