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在当天下午便出了结果。
一张用汉文与黑汗文双语写成的判决告示,被贴在官署广场最显眼的一面墙上。
胡三的临时印刷摊连夜赶工,印出上千份传单。
唐军士兵在城内各处散发、张贴。
告示内容简单明了,没有任何华丽辞藻。
上面只是用最平实、最直接的语言,列明苏勒德的三条主要罪状,以及最终判决。
“查,黑汗左厢原大将苏勒德。”
“其一,于盐滩战前,无故屠戮大唐行商,手段残忍,此为滥杀无辜罪。”
“其二,于怛罗斯围城期间,为节约口粮,下令处决己方伤兵,泯灭人伦,此为虐待士卒罪。”
“其三,强征城内民粮,致使无辜百姓饿死,并企图焚城,危害公众,此为祸乱地方罪。”
“三罪并罚,证据确凿,其本人亦供认不讳。”
“兹大唐西域都护府军法处判决,处以枪决,即日执行,以儆效尤。”
落款是大唐西域都护府军法处。
后面盖着一枚鲜红方形官印。
当告示贴出来时,整座怛罗斯城都轰动了。
百姓从各自土房中涌出,聚集在广场,围着告示墙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识字的人大声念着内容。
不识字的人则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一个年轻人好奇地问。
“枪决是什么?”
一名见识过盐滩之战的降兵,心有余悸地解释。
“就是用唐军那种会喷火的铁管子。”
“一声响,人就没了。”
“比砍头快得多,也吓人得多。”
那名在审讯堂上哭诉孙子被饿死的老妇人,正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
她老泪纵横。
“该!”
“早就该这么判了!”
“老天开眼了,唐军给咱们做主了!”
有人附和。
“以前哪里敢想这些。”
“别说抢粮食,就算苏勒德大人的马在街上踩死个人,也是白死。”
又有人指着告示。
“你看上面写得多清楚。”
“一条一条,全有依据。”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唐军这是讲道理。”
“何止讲道理。”
“他们连审判都不是自己关起门来审。”
“巴雅尔大人他们自己人作证,也让咱们这些苦主来听。”
“这才叫心服口服。”
人群的议论声中,满是复杂情绪。
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有对唐军雷霆手段的畏惧。
更多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安全感。
他们第一次真切意识到。
法这个东西,不只是用来管他们这些普通百姓。
也能管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官头上。
当天傍晚,赵大柱将巴雅尔从软禁营房带到李锐的临时办公室。
李锐将一份判决书抄本递给他。
巴雅尔接过来,借着油灯的光,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很平静,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李锐开口。
“你对这个判决,有什么看法?”
巴雅尔沉默片刻,抬起头,却答非所问。
“城里那些被他强征粮食的人家,能不能补偿一些?”
他没有为苏勒德求情。
他知道,从自己决定献城那一刻起,苏勒德的结局便已注定。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那些在动乱中活下来的普通人。
李锐的回答直接而现实。
“粮食已经不在了。”
“被吃掉的,被糟蹋的,都追不回来。”
“但我已经让沈元与阿伊莎开始登记。”
“每一户的损失都会记录在案,纳入后续赔偿序列。”
“等城内秩序完全恢复,官府会通过减免赋税、提供工作岗位等方式,一点点补偿。”
李锐心里清楚。
承诺谁都会说。
但必须有实际行动。
他没办法凭空变出粮食,却可以给出规划与可追溯的记录。
这个后续赔偿序列的说法,本身便是在建立官府信用。
巴雅尔听完,缓缓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把判决书轻轻放在桌上。
眼神里有说不出的疲惫,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多谢大人。”
这一声大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真心。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怛罗斯东门外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从城里自发前来的百姓代表。
也有被组织起来旁观的部分降兵。
唐军士兵将他们隔在百步之外。
所有人都远远看着空地中央。
苏勒德被两名士兵从囚车上架下来。
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二十岁。
头发散乱,眼神空洞。
他再也没有昨天审讯时的疯狂与怨毒,只剩下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他被按着跪在地上,面向东方。
王铁山亲自担任行刑官。
他走到苏勒德身后,从腰间拔出那把崭新的手枪,拉开枪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晨光中显得格外刺耳。
王铁山高声宣读。
“犯人苏勒德,验明正身,执行枪决!”
他的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刑场。
苏勒德的身体轻微颤抖。
他缓缓抬头,看向远方地平线上刚刚露出的一抹微光。
他或许想起了年轻时纵马草原的意气风发。
或许想起了兵败盐滩的血色黄昏。
又或许,他什么都没想。
“砰!”
一声清脆枪响,打破黎明的宁静。
苏勒德头部中弹,身体猛地向前栽倒,扑在地上,再也没有动静。
围观人群发出一阵骚动。
随即,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简单、利落,却又充满绝对力量的一幕震住了。
一个曾在他们头顶作威作福的大人物,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繁琐仪式。
没有临终遗言。
只有一声枪响。
阿伊莎站在人群后方,手中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具倒下的尸体,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建唐元年六月初,苏勒德于怛罗斯城外伏法。”
“行刑时间,卯时三刻。”
写完,她合上本子,转身离去。
她的背影融入晨光中,脚步平稳,没有丝毫停留。
旧的时代,随着那一声枪响,在怛罗斯彻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