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勒德被枪决三天后,怛罗斯城内的气氛已完全变了。
之前那种压抑、恐慌与不确定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平静。
百姓们开始习惯街上巡逻的唐军士兵。
习惯用军票到龙旗商铺买盐。
也习惯每天傍晚在官署门口排队领粥。
这座城市的秩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建。
而在这份平静之下,所有投降的黑汗军官与士兵,尤其是巴雅尔本人,都在等待另一只靴子落下。
那是对他们的裁定。
审查安排在官署一楼那间曾经的审讯室。
但这一次,气氛完全不同。
没有旁听百姓。
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
房间中只摆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李锐坐在主位。
他的左边是王铁山,右边是林七。
阿伊莎坐在桌侧,充当翻译与记录员。
巴雅尔独自走进房间。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平民衣服,比之前穿着皮甲时放松一些。
但他的眼神依旧紧绷。
他走到桌前,对李锐行了一个简单的抚胸礼,随后站在原地等待发落。
李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巴雅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
李锐开门见山。
“今天叫你来,不是审判,是审查。”
“苏勒德已经伏法,他的事结束了。”
“现在,我们谈谈你的事。”
阿伊莎将他的话翻译过去。
巴雅尔的身体坐得更直。
他知道,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到了。
李锐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从林七手中接过一份文件,摊开在桌上。
“我们大唐的规矩很简单。”
“功过分开算。”
李锐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点了点。
“先说你的功。”
“第一,在苏勒德决定焚城突围的最后关头,你制止了他。”
“你保全了怛罗斯城,也保全了城内两千多人的性命。”
“这是大功。”
“第二,你主动献城投降,避免了一场毫无意义的攻城战。”
“我军得以兵不血刃完成接收,也保全了城内仅剩的五千多斤粮食与所有基础设施。”
“这也是大功。”
“第三,你协助我军完成了全城军民登记与武器收缴。”
“整个过程平稳有序,没有发生骚乱。”
“同样是功劳。”
李锐每说一条,阿伊莎便翻译一条。
巴雅尔静静听着。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他没想到,唐军会将这些事一条条列出来,还称之为大功。
在他过去的认知中,战败投降本身就是罪,也是耻辱。
根本谈不上功劳。
李锐继续开口。
“功说完了,再说你的过。”
“第一,在苏勒德命令下,你参与过两次对城内平民的征粮行动。”
“卷宗记录显示,你虽然没有亲手打人,但你带领的士兵在行动中,确实存在暴力驱赶与威吓行为。”
“这是过错。”
“第二,盐滩战败的消息传回城中后,苏勒德下令处决一名在城墙上议论此事的普通士兵。”
“你当时在场,虽然没有参与,却选择了默许。”
“那名士兵被当场斩首。”
“这也是过错。”
李锐说完,抬眼看着巴雅尔。
巴雅尔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没有否认。
因为李锐说的都是事实。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我当时没有选择。”
在苏勒德的威势下,他只是一个副将,又能做什么?
反抗?
下一个被斩首的人,或许就是他。
李锐点头。
“我理解。”
出乎巴雅尔意料,李锐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现出同情。
“所以我说,这是审查,不是审判。”
“我们不追究你当时的动机,只看事实与结果。”
“功过不能相抵。”
李锐加重了语气。
“但可以分开处理。”
巴雅尔彻底愣住。
功过不能相抵,却可以分开处理。
这是什么道理?
在他过去的经验中,功就是用来抵过的。
只要功大于过,过错便可以一笔勾销。
李锐继续说道。
“你的功劳,保全了全城军民。”
“对我大唐顺利接管西域,有重大贡献。”
“所以,我们不会杀你,也不会将你当作普通俘虏送去劳改。”
“你的过错,说明你作为将领,在保护平民与维护军纪方面存在失职。”
“所以,你不能立刻官复原职,也不能马上得到完全信任。”
他停顿片刻,给巴雅尔消化的时间。
巴雅尔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终于有些明白唐军这种奇怪的逻辑。
他们像极精明的商人。
收入是收入。
支出是支出。
每一笔都分开罗列,最后再计算总账。
李锐的声音变得严肃。
“基于以上,我代表大唐西域都护府,对你作出如下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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