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八剌沙衮的计划,在悄无声息中进入了执行阶段。
李锐命令下达后的第三天,一支小小的商队趁天还没亮,从怛罗斯西门悄悄出发了。
这支商队规模很小,只有六个人和十二匹驮马。
领头的人是哈桑。
哈桑的身份很特殊。
他是粟特商人的后裔,从小就跟着父亲在丝绸之路上跑商,对这条路上的各种规矩和黑话了如指掌。
后来家道中落,他才在碎叶城参了军。
因为头脑灵活,又识文断字,他被李锐看中,提拔为碎叶守备军的副统领。
这次的渗透任务,林七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哈桑确实是最佳人选。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配上一口流利的粟特语和黑汗土话,往任何一支商队里一站,都毫无违和感。
商队的其他五名成员,也都是林七从英雄营和守备军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其中两人话不多,但观察力极强,是经验丰富的情报员。
另一个是从通讯营抽调出来的报务员,他能将一台完整的电台拆成一堆看不出用途的零件,也能在最短时间内将它们重新组装起来。
剩下两人则是身手最好的战士,负责沿途的警戒和护卫。
出发前一天,阿伊莎把他们六个人叫到一起,进行了一次“岗前培训”。
她没有讲什么大道理,讲的全是能保命的实用细节。
“八剌沙衮城里的人,说话时习惯将尾音往上挑一点,就像这样……”
她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来。
“你们到了那里,跟人讨价还价时,不要说‘太贵了’,要说‘我的安拉,这价格能吓死穆萨的驴’。”
“这是他们本地人常说的一句口头禅。”
“进城门时,守门的卫兵如果问你们从哪里来,你们就说是从碎叶来的,贩的是丝绸和茶砖。”
“如果他要抽成,不要跟他争吵,给他两块碎银子,或者一小包茶叶,就当是拜码头了。”
“牙尔干的兵,都认这个。”
“记住,你们是商人,商人的第一要务是赚钱,不是争强斗狠。”
“遇到麻烦,能用钱解决的,就不要用拳头。”
阿伊莎讲得非常细致。
从口音特征、商业暗语,再到城门盘查时的各种应对话术,几乎涵盖了所有可能遇到的情况。
哈桑和他的队员们听得格外认真。
他们知道,这些细节在关键时刻是能够救命的。
出发的那个清晨,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李锐亲自来到城门口,为他们送行。
他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逐一检查他们携带的装备。
他走到一匹驮马前,随手拿起一块茶砖。
茶砖用油纸包着,外面装着木箱。
他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在木箱的夹缝里敲了敲。
林七在旁边低声解释。
“电台零件就藏在这里面。”
“箱子做了夹层,外面用桐油封死了,除非将整个箱子劈开,否则根本看不出来。”
李锐又走到另一匹驮马旁,摸了摸马鞍。
马鞍由牛皮制成,看起来又旧又硬。
“密码本缝在皮革的内层里了。”
“用的是最细的羊肠线,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李锐点了点头,对林七的细致很满意。
他走到哈桑面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哈桑,这次任务很危险。”
李锐的语气很平静,但哈桑能听出其中的分量。
哈桑挺直胸膛。
“我知道,李帅。”
李锐伸出三根手指。
“进去之后,记住你的任务次序。”
“第一,确认夏宫那两千亲卫军的确切位置和巡逻规律。”
“我要知道他们每天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换岗,哨兵的观察范围有多大。”
“我要一张精确到每一刻钟的时间表。”
“第二,联络法蒂玛。”
“找到她,确认她是否可靠。”
“但记住,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不要暴露你的真实身份。”
“你可以说自己是阿伊莎的远房亲戚,受她所托,来给法蒂玛带一封信。”
“第三,观察城墙和城门的状况。”
“特别是城西那段用泥砖修补过的旧墙,我要知道它到底有多旧。”
“下雨时会不会掉土,能不能徒手抠下砖块,这些细节我都要知道。”
李锐顿了顿,看着哈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哈桑,这三个任务都很重要。”
“但还有一个任务,比这三个加起来都重要。”
“活着回来。”
哈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锐挥了挥手。
“去吧。”
“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哈桑向李锐行了一个标准的唐军军礼,随即猛地转过身,翻身上马。
“出发!”
一声令下,这支小小的商队汇入清晨出城的队伍,很快便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李锐站在城楼上,目送他们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丝踪迹。
他知道,这枚棋子已经落下。
接下来,就看牙尔干如何应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