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州城外，东郊。
第一批五十套改良犁铧的发放仪式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晨举行。
地点选在城东的一片空旷农田旁。
这里原本是曹家的庄田，沙州易手后被李锐征收为官田，重新分配给了登记在册的沙州农户。
天刚亮，五十户农民就赶到了。
他们穿着打了补丁的棉袄，搓着手哈着气，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这些人大多是汉人和回鹘人的混血后代，祖祖辈辈在沙州种地。
他们用的犁铧还是唐代传下来的旧式直犁，笨重、费力，一个人拉不动，得两头牛才行。
但今天发到他们手里的东西完全不同。
改良犁铧。
铁制犁头，弧形刃口，入土角度经过精确计算。
木质犁架轻了三分之一，加了一个可调节深度的机构。
配套的楔子和销钉都是标准件，坏了可以直接更换，不用整个犁重做。
李锐亲自来了。
他没有穿军装，换了一身普通的灰色布袍。
站在农田边上，看着王大锤和几个工匠把犁铧搬下牛车，一套一套地摆在地上。
“这就是统帅说的‘新犁’？”
排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农伸着脖子看。
“对。”
负责发放的府衙文书翻开花名册。
“报上名字，核实户籍，按手印，领犁。”
“李大牛。”
“有。东郊第三里甲户。家中六口人，登记田亩十二亩。”
文书核对完毕。
“画押。”
李大牛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蘸了红泥，在文书上按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指印。
然后他搬起一套犁铧，差点没拿稳。
不是因为重，而是因为轻。
“这犁怎么这么轻？”
他翻来覆去地看。
“我家那把旧犁比这个重一倍都不止。”
旁边一个年轻农民已经等不及了，扛着新犁直接走到田里，套上自家的牛就开犁。
犁头入土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顺。
太顺了。
旧犁入土要使出吃奶的劲，牛还得拼命拉。
新犁入土像刀切豆腐，牛都没怎么用力就往前走了。
“娘的！这犁是宝贝啊！”
年轻农民在田里吼了一嗓子。
排队的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所有人都伸着脖子往田里看。
一犁过去，翻出来的土层深度和宽度是旧犁的两倍。
深耕、翻土、一气呵成。
“好犁！好犁！”
“统帅给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我家那十二亩地，往年得犁十天。用这犁，五天就够了！”
李锐站在田埂上，听着这些声音。
他没有说话。
这才是真正的基本功。
武器可以从系统里兑换，弹药可以复装生产，报纸可以用印刷机批量印。
但老百姓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心甘情愿地跟着你走，靠的不是枪炮和印刷术。
靠的是犁铧。
一把好犁，比一千份报纸管用。
因为报纸上写的是“大唐好”，犁铧证明的是“大唐真好”。
老百姓不傻。
他们可能不识字，可能听不懂什么叫“标准化生产”，可能搞不清阿拉伯数字是什么东西。
但他们拿到手里的犁好不好使，他们一犁地就知道了。
“第二批什么时候发？”
李大牛领完犁还舍不得走，凑到文书跟前问。
“七天后。再来五十套。”
“能不能多造点？我们村还有好多家没分到。”
“会的。统帅说了，开春之前，沙州每户登记农户都能领到一套。”
李大牛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两颗的黄牙。
“统帅万岁！”
他突然冲着李锐站着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其他农民也跟着喊。
“统帅万岁！”
“大唐万岁！”
李锐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张虎跟在他身后，低声说。
“统帅，这帮种地的比城里那些豪强老实多了。一把犁就收了心。”
“收心只是第一步。”
李锐边走边说。
“等他们秋天收了粮食，吃饱了饭，才会真正明白跟着大唐走意味着什么。”
“到那时候，你让他们反他们都不反。因为反了就没犁用了，没犁用就种不了地，种不了地就得饿死。利益绑定，比任何忠诚誓言都牢靠。”
张虎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有个本事：听不懂的就照做。
统帅说对就是对。
回到府衙，李锐拿出一张纸开始写新电报。
收件人：宗泽。
内容：沙州改良犁铧发放首日顺利，农民反响强烈。要求后方增加铁料发运量。
当前沙州铁料储备仅够维持工坊一个月运转。犁铧后续四百五十套生产、子弹复装厂扩建、印刷机维护更换零件，均需大量铁料。
请从并州调配精铁五千斤，分三批发运，每批间隔十天。另：子弹复装厂已试产成功，首批二十发合格。日产预计五百发。
请西山加快无烟火药产能爬坡，目标两个月内日产一百斤。三地联动方案并州段请即刻启动，硝酸硫酸初步制备务必在十五天内出第一批成品。
电报发完，他又看了一遍林七的情报纸条。
纸条上有一个信息让他格外在意。
城墙墩台弓弩配置约五成空置。
五成空置。
这意味着嵬名家的防御力量在纸面上看起来有两千八百人，但实际投入城防的可能不到一半。
剩下的人在干什么？
守卫嵬名府？
守卫军火仓库？
还是被抽调去做其他事了？
或者说，嵬名家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兵，那两千征召壮丁的战斗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实际能打的，可能只有八百党项武士加上三四十个黑袍人。”
李锐在纸上写下这个判断。
“不到一千人。”
一千人守一座城。
英雄营三千加兰德精锐，加上六门迫击炮。
如果情报准确，如果弹药足够，瓜州可以一战而下。
但前提是“如果”。
战场上最不靠谱的就是“如果”。
李锐把纸条锁进抽屉。
还早。
英雄营还在路上。
弹药还在攒。
情报还在收集。
他需要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