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月出了门,惊讶的发现郑江还站在门外,“郑江,怎么不回房间?”郑江回道:“李左呈心情不太好,他说想一个人待会,所以我就出来了。”
原来是被李左呈赶了出来,沈兰月对他不由得心生同情,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我记得卫少英那里还有一个空床铺,你这几天先住到那去,一会儿我叫人把床铺送过去。”郑江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向沈兰月深深行了一礼。
沈兰月目睹他离开的背影,不由得摇摇头,真是造孽。他收拾好情绪后去敲了李左呈的房门。起先门内一直没动静,沈兰月又敲了好几声后,门突然被一把拉开,“你他娘的吵什么……”李左呈看清门外站着的是沈兰月后,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找我有事?”
沈兰月径直走进去,问道:“哪个是郑江的床?”李左呈指了指最边上那张床,“就那个。”沈兰月蹲下在床底摸索一番,果然摸到一团衣物,拿出来一看,是一件沾满了血迹的青衿服。
李左呈倒抽一口冷气,“赵清是郑江杀的?!”沈兰月回道:“人是钱黎杀的,他杀完人后将行凶时所穿衣服藏在郑江的床下,意图让郑江顶罪。”
李左呈喃喃道:“真的是他!真的是他干的!”
沈兰月将血衣收好,放在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帕子,慢慢展开,露出里面的碎纸片,纸片上字迹分明,清晰可见。李左呈见状,脸色发白,眼神躲闪。
沈兰月将碎纸片一片一片的放在桌面上拼成一张完整的信。他点点桌子,“说说吧,钱黎是你杀的?”
李左呈激动的反驳,“不是我!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杀钱黎!沈大人,我犯不着杀他啊!真的!”
沈兰月道:“有个杂役上工时见到 一个人从小花园往斋舍的方向走去,那人浑身都湿透了,杂役还以为遇见了水鬼。李左呈,你身上这件青衿服明显有些不合身,大概是因为这件衣服不是你的,而是赵清的,对吧?你自己的衣服呢?是不是因为落水湿透了?”
李左呈嗫嚅着,说不出辩解的话。沈兰月拉开凳子坐下,想给自己倒壶茶水,却发现茶壶和水杯都不见了,只能作罢,“杂役看到的那人就是你,你依信上所言去赴约,之后钱黎就死了,你还说人不是你杀的?老老实实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李左呈知道事已至此也无法隐瞒,于是老实交代:“昨天吃过晚饭,我回到房间,就看到了这封信,之后我就按着信里说的,在寅时左右到了小花园的池塘边。我看到了钱黎,想起信里所说的,就跑去质问钱黎,赵清是不是他杀的。钱黎似乎也在等人,看到是我,他很不耐烦的叫我滚,我们吵了两句,我一气之下将他推倒了池塘里,但他落水前一把揪住了我的领子,所以我也掉下去。”
说到这,李左呈似乎有些不安的看着沈兰月,辩解道,“人不是我杀的!那池塘的水刚刚及腰,怎么可能淹死人!我骂了他几句,就爬上岸走了。我想的是等天亮了就把信交给你们,指认钱黎是凶手。可没想到我一觉醒来,就听说钱黎死了,还是淹死的!”
“我听到消息吓了一跳,我怕你们迟早查到我,就想把信拿去给你们看,可信上字莫名其妙就消失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空口无凭,你们也不会相信我说的话。所以我谎称我没去过小花园,还让郑江帮我作证……沈大人!你相信我,钱黎真的不是我杀的!”
沈兰月摸着下巴打量李左呈,他看起来并没有说谎,而且沈兰月觉得如果是李左呈做的,他已经将钱黎推下了水,大可按住他的头,将他溺死,何必用吹针如此麻烦的凶器。
如果“山人”原本打的是借刀杀人的主意,那么一定会和上一起案子一样,给李左呈下细辛藤的毒!
想到这,沈兰月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对李左呈勾勾手指。李左呈乖乖走过去,猝不及防被他在人中处扎了一针,疼得哎呦一声。
沈兰月拔出银针,银针却没有变黑,纳闷道:“没中毒?”
李左呈揉着人中,不解,“中什么毒?”
沈兰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李左呈没有中毒,所以才没有杀掉钱黎,暗中观察的“山人”才会自己动手。李左呈是如何避开细辛藤的毒……
沈兰月突然脚步一顿,脑海中闪过李左呈的话——“那猫妖就蹲在窗台上盯着我,吓得我把杯子都摔了!”
杯子!
沈兰月看向渣斗,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他急切问道:“你打碎的茶杯呢?”李左呈呃了一声,道:“郑江扔到渣斗里了吧。”
沈兰月有些失望,抬眼见书桌边上放着一只茶杯,是他先前倒给郑江的。他走过去,见里面的茶水纹丝未动,将银针浸入茶水中,片刻后拿出一看,银针的一端变得漆黑。
李左呈看到银针变黑,吓得跳起来,“变黑了?有人在茶壶里下毒?”
沈兰月将茶杯中的水倒去,“是啊,如果你喝了这杯茶,你就会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杀了钱黎。”
李左呈很快就反应过来,“钱黎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杀了赵清?那这人想借我的手杀钱黎是为了灭口?我会不会也……”
沈兰月点点头:“很有可能,所以快想想你们四个最近得罪谁了,费尽心思要设计陷害你。”
李左呈扶着床边坐下,眼神发虚,头冒冷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接着他用力抓了抓头发,有些崩溃,“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平时捉弄过太多了人了……究竟是谁恨到想杀了我们!”
看到他这副惶恐无助的模样,沈兰月摇了摇头,“山人”精心筹谋,让赵清、钱黎、李左呈自相残杀,他为何如此痛恨这四人,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前程?
沈兰月安排两个衙役在李左呈的门前把守,不许任何人进入,就算是吃食也要经过银针验毒后才可送入。接着,他又警告李左呈老实待在房间里,不准到处乱跑。李左呈魂不守舍的点点头。其实不用沈兰月说,他已经被吓得草木皆兵,觉得外面每一个人都可能会害他,此时就算让他出去,他也不敢出去了。
最后,沈兰月走到郑江的床边,替他收拾铺盖。郑江的被子下竟放着一块碎花布做成的小毯子,针脚细密,已经洗的有些发白,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沈兰月拿出来看了看,估摸着这应该是郑江的娘亲在他刚出生时做给他的抱被。他幼时也有这么一个小被子,他娘亲不善女工,做的歪七扭八,但他却很喜欢,至今还留着,想来郑江也是。他将小毯子叠好放在一边接着收拾。他拿起决明子做的枕头,发现枕头下压着一片红色的花瓣,是新鲜的木棉花的花瓣。想到郑江一大早被冯斋长叫去寻钱黎,之后再回来补觉,不由得叹息。
收拾好后,沈兰月抱着铺盖离开了。离开前,他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李左呈,摇摇头。
何旭打开房门,看见沈兰月抱着一团铺盖,有些不解。房间里,卫少英坐在书桌前看书,郑江坐在椅子上发呆,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息。
郑江接过沈兰月手中的铺盖,低声道谢后,开始收拾床铺。沈兰月道:“因为案情需要,郑江要在你们这住几天,给你们添麻烦了。”
何旭有些不悦,小声嘀咕着,“谁要和钱黎的狗住一起……”卫少英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别说了。沈兰月有些尴尬,没想到何旭对郑江的敌意这么大。
卫少英主动说道“大家都是同窗,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沈兰月见卫少英手边还放着一个药碗,便关心道:“风寒好些了吗?”
卫少英微微吃惊,道:“好多了,多谢大人关心。”沈兰月拍了拍他的肩,“那就好,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他瞥见何旭的书桌最下面放着一本书,露出“本草”二字,心中一动。他不动声色,与何旭、郑江打过招呼后便离开了。
案件至此为止,很多事情尚不清晰,最重要的问题是没有发现足够的杀人动机。沈兰月稍加思索后,向冯斋长的房间走去。
路上沈兰月见一只小野猫在树下用前爪扒拉着泥土,似乎是在埋什么东西。沈兰月眼睛一转,慢慢走过去,嘴里说道:“咪咪,咪咪,你有没有见过一只红眼睛的大黑猫……”
小野猫警惕的看了看他,一溜烟的跑开了。沈兰月遗憾的停住脚步,眼睛的余光扫到树下,他微微皱眉,蹲下来扒开表层的泥土——是一只毛笔。
“这怎么会有一只毛笔?”沈兰月疑惑道,拿起毛笔上下打量着。笔帽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沈兰月透过笔帽看了一眼,顿时惊住。这不是一支普通的毛笔,其中另藏玄机,去掉笔帽和笔头,这就是一个吹针。
吹针是一种常见的暗器,将银针放置在竹筒中,趁人不备,用嘴将银针吹出,就能出其不意,一击致命。
沈兰月心道:“莫非这就是杀害钱黎的凶器?凶手既然想方设法将吹针伪装成毛笔,丢在这里一定不是他的本意,或许是案发那天从小花园回来,匆忙之间遗失在这里。”
他将吹针妥善保管好,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地上,上面残留着几片红色的花瓣——是木棉花的花瓣。
冯斋长见到沈兰月有些纳闷,沈兰月不等他寒暄,开门见山问道:“你是斋长,负责考核同斋学子的德行考核,你应该最清楚赵清、钱黎、李左呈他们做过哪些事、得罪过那些学生吧?”
冯斋长脸色微变,良久才点点头。沈兰月道:“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冯斋长想了想,从房内拿出一本簿册,“这上面是他们四人做过的恶行。”沈兰月接过后翻了翻,奇道:“你都记录下来了?”
冯斋长干笑两声,他记录这些,一方面是为了给这四人通风报信,另一方面就是以此要挟四人索要好处。
沈兰月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逐页翻看着。四人入太学不过两年,却恶行累累。
癸卯年四月初八,孙凌以自己患有喘鸣之症为由,指使钱黎将藏书阁养的大花猫活活打死。
癸卯年五月十四,赵清与李左呈无故大骂同窗孔琢。
癸卯年七月初二,孙凌与钱黎撕毁同窗朱文瀚的功课。
癸卯年八月十二,赵清和李左呈考试舞弊,被卫少英揭发,两人买通司业摆平此事。
癸卯年十一月二十九,孙凌与钱黎污蔑何旭撞到他们致使钱袋滚落进莲鲤池,逼迫何旭下水池找钱袋。
甲辰年二月初五,赵清与李左呈醉酒,打碎舍友郑江随身的玉佩。
……
如此等等,罄竹难书。沈兰月望着这些受害者的姓名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