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不是自尽(1 / 1)

这回终于没有衙役跑来大喊“沈捕头不好了”,于是沈兰月安心把饭吃全了。等沈兰月酒足饭饱之后,孟时卿才从怀里拿出在孙凌房间里发现的白纸。

沈兰月精神一振,让福伯取笔砚来,用毛笔沾了朱砂草汁在白纸上涂匀,慢慢字就显示出来了。

白纸上写着李左呈是杀害钱黎的凶手,李左呈的父亲买通六扇门的捕快,将此事推到他人头上以保李左呈性命。

落款还是“山人”。

沈兰月长叹一声,“孙凌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对钱黎可谓一往情深,凶手利用孙凌对钱黎的情义杀人,又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孙凌自尽殉情,这招挑拨离间、借刀杀人真是高明。”

孟时卿提醒道:“之前两起案子中,凶手都给杀人者下了细辛藤,可昨日你派人守在孙凌门前,不准他出去,也不准任何人进入。而送给孙凌的晚饭,他一口没动,那么孙凌是怎么中了细辛藤的毒?”

沈兰月放下纸叹气,突然发现自己手上沾了些黑色的毛发,“这是……猫毛?”

他翻开信的背面,背面果然黏了一些黑色的猫毛。

沈兰月不解:“这是何意?”

孟时卿摇摇头,也想不出个头绪,道:“既然柳仵作昨日通宵验尸,不如我们去看看她有何收获?”

沈兰月点头同意,让福伯做了些清淡的饭菜,提着个大大的饭盒,带着黑猞猁,和孟时卿往六扇门走去。

孟时卿看着自己的外袍,抢着提了食盒。沈兰月一开始还胆战心惊的抱着黑猞猁,担心它突然给自己来上一爪子。没想到黑猞猁舒舒服服的窝在沈兰月怀里打呼噜。

“咦?怎么像变了只猫一样?”

孟时卿将福伯的话复述一遍,沈兰月这才知道原来这黑猞猁是吃了细辛藤才会变得暴躁凶狠。

“原来是调虎离山,”沈兰月看着它后腿上的纱布,“凶手放它出来大概也没想让它活下来。”

孟时卿忽然叹气,“他最开始的想法只是复仇,可当他决定牺牲这只猞猁时,他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不错,”沈兰月点头,“人一旦执着于仇恨,就已经落入了深渊。岑兄在天有灵,一定也不希望牺牲四个无辜的生命来换取自己的公道。”

孟时卿沉默着,昨日是他着相了。

到了六扇门仵作院内,柳如眉还未从验尸房中出来,云绯坐在院子里喝茶,看到两人来了便招招手,“如眉还需一会。”云绯瞧见沈兰月抱着一团黑漆漆的东西,问道:“小兰月,你还抱了只猫来,送给如眉养着捉老鼠吗?”

沈兰月笑道:“云姐,这可是证物,一会给他找个窝住着。”

孟时卿将食盒放在桌上,云绯隔着食盒都闻到了香味,沈兰月走过去将食盒打开,“我给柳先生带了点早饭,云姐要不要也吃点?”

云绯立刻点头,她昨晚也熬了一宿,早就饿了,不客气的拿出一碗鸡丝面吃了起来。

这时,沈兰月才发现桌子旁还蹲着一个脏兮兮的少年,头上肿着老大一个包,嘴角也破了,露出来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一看就是被人打得。

“云姐,他是?”

云绯从面碗里抬起头,朝少年抬抬下巴,“你要的近期买吹针的可疑的人。”

少年低眉臊眼的不说话。沈兰月忍不住咋舌,云姐打的吗?下手也太重了。

云绯像是看出来他的想法,“这可不是我打得。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被一群人围殴,是我救了他。”

沈兰月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递给少年,“你挨了打,没准有内伤,把这药吃了吧。”

少年惊讶的看着他,过了片刻,默默接过瓷瓶,倒出一颗服下。云绯和孟时卿见状也暗自挑眉,沈兰月送出去的这瓶药可不便宜,

孟时卿心想,当初沈兰月拿出正阳柏叶散给踏雪解毒,他还当遇见个散尽千金的败家子,没想到他是真的心善。

少年服下药,顿时觉得一股暖意从喉头传来,当即也明白过来这是难得的良药,嘴巴动了动,“谢谢大爷。”

沈兰月摆摆手,“吃饭了吗,一起吃点?”

少年的肚子发出一阵轰鸣,他有些脸红,手拽着衣服下摆,显得十分局促。

沈兰月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又从食盒里拿出两个肉包子塞进少年手里。少年也饿极了,几口就把包子吃完了,沈兰月见状,估摸着他这个年纪,两个包子肯定吃不饱,于是又拿出一碗皮蛋瘦肉粥递给少年。

少年接过粥,小声道谢。

沈兰月摆摆手:“别客气,我有些事想要问你。”

少年唏哩呼噜喝完粥,一抹嘴巴,点点头,“大爷你问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云绯心想,她将这少年带回来时,他像是倔强的小豹子一样,还以为没那么容易撬开他的嘴,结果几下就被沈兰月捋顺毛了。

沈兰月问道:“你为什么要买吹针?是不是有人叫你跑腿?”少年有些犹豫,出钱让他跑腿之人说过如果他泄露此事,定饶不过他的弟弟妹妹。那人看起来就是有权有势的公子哥,他和弟弟妹妹几条贱命,真被打死了也无人在意。

孟时卿看少年的表情就明白了,“有人威胁你?”

少年默不作声,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

沈兰月问道:“你不用怕,不管是谁,我都不会让他伤你分毫。”

少年抿着嘴想了一会,才下定决心似得开口,“十几天前有人托我帮他买了吹针,那人出手很大方,给了我三锭银子,告诉我不准将此事告诉别人,不然就要我和我弟弟妹妹的小命。”

沈兰月忙问:“那人长什么样子?”少年摇摇头,“他带了帷帽,我看不清他的长相,但他挺奇怪的。”

孟时卿问道:“哪里奇怪?”少年想了想,“他穿的衣服、坐的马车看起来都很贵,但他的手跟我一样,很粗糙,有茧子和细细的伤疤,看起来并不像养尊处优的人。而且他抬手时,手腕这里有一道很深的抓痕,像是猫抓的。”

“猫?”沈兰月颠了颠怀里的大黑猫,“是你干的吗?”

黑猫无辜的嗷嗷两声。

少年看看黑猫的爪子:“那道伤疤很深很长,还真有可能是它干的。”

沈兰月沉思片刻,心里已然有了些想法。他抬头对少年说,“你今后还打算这么混下去吗?”

少年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沈兰月叹了口气,“你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打死人,或者被别人打死。”

少年没说话,他知道沈兰月说得对。沈兰月问他,“你愿意去仁心堂当学徒吗?”

少年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兰月冲他点点下巴,“如果你想去,就拿着这个药瓶去找仁心堂的掌柜,说三少爷让你来当学徒的,他就会收下你。你还可以带着你的弟弟妹妹住进去,放心,仁心堂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去了那里,只要你不惹事,谁都伤害不了你。”

少年回过神来,马上跪下给沈兰月磕了三个头。沈兰月拦住了他,“不必谢我,能不能留得下来还要看你自己。”

少年的眼中含着一汪热泪,他擦了把脸,低声说道:“我会报答你的。”沈兰月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肯走正道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少年离开后没一会,柳如眉和竹宝推开门走了出来。众人连忙迎了过去,沈兰月问道:“柳先生,如何?”

柳如眉按了按鼻梁,一脸的倦态,“李左呈和两个衙役身上的刀口与孙凌手中那把匕首一致,可以确定这三人都是孙凌所杀。”

云绯见状赶紧把柳如眉拉到石桌边坐下,从食盒端出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递给她,又挑了自家儿子爱吃的葱油饼塞过去。

柳如眉吃了口小馄饨才继续说道:“孙凌中了细辛藤的毒,才会冲动杀人。”

沈兰月和孟时卿皱眉,果然这其中又有凶手的推波助澜。

柳如眉继续说道:“而且孙凌并非是自尽。”

沈兰月和孟时卿惊讶:“不是自尽?”

柳如眉点头:“孙凌的匕首的刀柄附近有一枚残缺的血指印,如果孙凌是自杀,应该是反手握住匕首,指印应该出现在匕首刀柄的末端。而这枚指印恰恰证明了是有人拿着匕首正面刺入孙凌的胸口,之后再让孙凌的手握住匕首,做出自杀的假象。”

能拿匕首正面刺入孙凌的胸膛,说明孙凌对此人并不设防。能让他如此放心的人可不多。

可他明明派人在书院里暗中观察,如果有人行迹鬼祟,衙役应当有所察觉才对,凶手是如何在衙役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的呢?

柳如眉又道:“孙凌的手里有一道奇怪的血痕,一道弧形,还有一些残缺的图案。可能生前手里曾经握过什么东西。”

想到这,沈兰月派人去把昨日在书院中盯梢的衙役找来。

衙役昨晚守了一夜,刚回来休息没多久又被叫起来了,敢怒不敢言的赶到仵作院内。

“沈大人!”

沈兰月问道:“昨日书院可有形迹可疑之人?”

几个衙役摇头,“回沈捕头,我们没发现,所有人都挺正常的。”

沈兰月闻言蹙起眉,“我让你们重点盯着的那几人,他们也没有可疑?”

衙役们摇摇头,“大人说的那几人除了吃晚饭,其他时间都是在苦读。”

孟时卿问道:“这几人可有见面、交谈?”

衙役们一起摇头,“没有,他们吃饭也是错开时间的,没有碰上。”

沈兰月注意到几个衙役几句话间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你们很困?”

衙役打哈欠的手放下来,有些尴尬,“对不起啊沈大人,可能熬了一宿是有些倦了。”

云绯:“既然这样就让他们回去休息吧……”

沈兰月却皱起了眉头,“把手伸出来。”衙役面面相觑,不知沈兰月的用意,却还是乖乖伸出了手。

沈兰月给每一个人把过脉,孟时卿注意到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沈兰月又从怀里拿出一根银针插入其中一个衙役的人中,拔出来后银针的尖端变成了黑色。

衙役们吓了一大跳,“我、我们中毒了?”

柳如眉凑过来抓住一个衙役把脉,“他们中了曼陀罗的毒。”

孟时卿问道:“曼陀罗是什么?”

柳如眉解释道:“曼陀罗是生长在西域的奇花,它的花可以制成迷药,让人陷入昏迷。”

衙役们惊疑的互相对视,齐齐露出一点心虚的模样。

沈兰月见状,心中起疑,喝道:“你们昨天有没有睡过去?!”

衙役们惊疑的互相对视一眼,知道再也瞒不住了,只能老老实实的交代:“沈大人,我们昨夜确实睡着了……”

沈兰月:“将你们昨日经历之事原原本本的说一遍。”

衙役:“昨日我们换上书院下人的衣服,按照沈大人的吩咐,暗中盯梢,我们确实没有发现您说的那几个人有任何私下交流。后来夜深,学寮的斋长提着两个食盒路过,突然拽住我们,说他肚子痛要去茅房,让我们把食盒交给看守李左呈的官爷,并且转告说是书院孝敬他们的。我们哥儿几个有点嫉妒,而且那时候也实在饿了,就找了个角落,把酒菜全吃了,没想到过一了会我们就睡过去了。我们哥几个还以为是喝多了,醒来的时候书院已经乱起来了。我们害怕沈大人您责罚,所以才决定把这事隐瞒下来……沈大人,我们知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你就饶了我们这次吧!”

沈兰月气他们玩忽职守,酿成大祸,但知道他们也是被算计的,一时间有些心软。云绯见状说道:“你们自己去领罚!再有下次就滚出六扇门!”

衙役们自知理亏,一个个点点头,灰溜溜的离开了。

云绯拍拍沈兰月的肩膀,“小兰月你就是太心善了,他们就是看准你这点才拿捏你。”

沈兰月心虚的摸摸鼻子。

这时,长生房的外墙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头发乱糟糟、脸上一道道的黑印子,扒在墙头对着云绯挥了挥手,露出一口白牙:“云姐!你吩咐的事情我们已经查清楚了。”

少年艰难的翻上来,骑在外墙上,从怀里拿出一个卷轴晃了晃,“都在这了。”

“这么快?大虎,消息越来越灵通了啊。”云绯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子扔过去,“老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少年接过钱袋子,打开看了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妥帖的放进怀里收好,将卷轴用力投向云绯,“我们‘包打听’做事,云姐你就放心吧,以后记得多多照顾我们。”

云绯将卷轴递给沈兰月,“喏,你要查的东西。”

沈兰月边打开卷轴边问道:“云姐,这是你的线人?”云绯笑道:“‘包打听’是燕京城里一群乞儿孤儿小混混组成的团队,专门负责打听消息,只要你给钱,他们什么都能查到。”她偷偷压低声音,“连总捕头什么时候去了哪座青楼点了哪个姑娘,回家后被夫人发现喝花酒罚跪了几个时辰都能打听到。”

沈兰月:噗呲。

打开卷轴后,沈兰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良久后,他将卷轴交给孟时卿,“果然与我预料的那般,如此,他就有杀人的动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