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时卿来到孙凌的斋舍。房间里的一切和他白天离开时并无不同,除了桌子上摆着一个食盒。他靠近瞧了瞧,食盒里的饭菜没有动过。
想来孙凌才死了情人,没胃口吃饭也在情理之中。
食盒的一边流露出白色的一角,孟时卿将那张纸抽出来,又是一张白纸,他拿起纸张闻了闻,这味道他这两天闻了太多次了,是细辛藤。
果然这里面也有“山人”的推波助澜。孟时卿想着,将纸张折好收起。
如果他猜得没错,孙凌也已经毙命了。
不管“山人”是谁,岑南落的仇已经报了。孟时卿望着窗外,月亮已经穿破乌云,悬挂在夜空之上。
那么他还要继续追查下去吗?
将为岑南落报仇的人送上断头台。
孟时卿一时间心乱如麻,按在窗框上的手指渐渐收紧,留下几个清晰的指印。
沈兰月又被总捕头王彦锋叫走了,于是孟时卿一人回了萧府。
福伯见两人都没回来,一直在前厅候着,见孟时卿回来了,却不见沈兰月。正纳闷时,孟时卿解释说沈兰月被上司叫走了,福伯这才放下心来,说一会让下人送热水来。孟时卿道过谢准备回房,又被福伯叫住了。
福伯问道:“孟少侠的外袍去哪了?这肩上又扛得是什么?”孟时卿这才从思虑中抽身,原来自己还背着那只黑猫。
他将外袍交给福伯并解释了一番黑猫的来源,福伯听说两人给黑猫吃了九转软筋散,直皱眉,对着外面喊道:“连翘!去把解药拿来!”门外的小丫头应了声,很快就跑远了。
福伯对孟时卿解释道:“这猫的体格哪能跟人比啊,人吃上一个九转软筋散,只会手脚无力昏昏沉沉一整天,可猫就不一样了,它就此睡死过去也不无可能!”
说话间,连翘拿来一个黑色瓷瓶交给福伯,福伯赶紧倒出一颗,想给黑猫服下,被孟时卿拦住了。
“福伯,此猫性情凶猛,如果它醒过来,再闹个天翻地覆……”
福伯笑眯眯的拍拍孟时卿的手,“孟少侠放心,制住个猞猁,老头子有的是办法。”
黑猫吃了解药,不消片刻就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处在陌生的环境里,瞬间背上的毛都炸起来了,只是他药性才解,四肢酸软,站了几次都没站起来,只能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孟时卿戒备的盯着黑猫,心想可不能让他在沈兰月的家里撒泼。福伯却伸手,在黑猫的下巴、耳后、额头处抓挠几下,黑猫像是不受控制一般露出酥麻的表情,连眼睛都眯起来了。
“哎呦,后腿受伤了啊,连翘,拿点金疮药和纱布来!”福伯撸了两把背毛,对黑猫说道,“忍着点啊,我给你治伤。”
黑猫似乎也听懂了福伯的话,乖乖的躺下。福伯眼疾手快将金钱镖拔了出来,拿金疮药敷了伤口,又用纱布包起来。
孟时卿见黑猫彻底温顺下来,松了口气,这时才看出点不同来,“这猫的眼睛怎么变成黄色的了?”
福伯扭头看了一眼,黑猫一双黄澄澄的眼睛,跟福伯对视,还晃了晃短尾巴,“猞猁的眼睛都是这个颜色,孟少侠之前看到的不是如此?”
孟时卿点点头,很肯定的说道:“我在书院中见到它时,它的眼睛是红色的。”
福伯觉得稀奇起来,眼珠子的颜色还能变来变去?他摸着猫头看了一会,黑猫伸出舌头舔了舔福伯的手。
“孟少侠,这黑猫很是温顺啊,不像你说的凶恶至极……不会是被掉包了吧?”
孟时卿也一头雾水,试着伸手摸了摸黑猫的背毛,黑猫也没动,就趴着让他摸。
福伯顺着下巴摸到前爪上,黑猫不喜欢被摸这里,指甲搭在福伯手上,嗷嗷了两声。福伯也没勉强,收回手,发现手上有些白色粉末,“这是什么?”福伯闻了闻,“麻沸散?”
孟时卿反应过来,难怪书院中被抓过的人都说伤口没有知觉了。他想了想,问:“福伯,有没有什么药会让动物的性情大变,异常凶狠,眼睛还会变红?”
福伯啊了一声,“细辛藤!动物吃了细辛藤会变得凶狠好斗,药性发作期间眼睛也会充血,变成红色。孟少侠你和三少爷正在查的案子是不是就和细辛藤有关?”
又是细辛藤,凶手对草药的药性似乎很是了解,懂得用细辛藤将猞猁伪装成猫妖。孟时卿下意识分析着,转念想到自己纠结的事,不由得更加烦闷。
福伯叫来个下人,让他把黑猫带下去好生照看着,又叫连翘给孟时卿送些热水来洗漱。孟时卿道过谢后回到房间,用热水洗漱后已是寅时二刻,天色微亮。孟时卿心中思绪万千,干脆靠在一边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没一会,门外传来脚步声,孟时卿睁开眼,心里估摸着是沈兰月回来了。
打开门,果不其然,沈兰月坐在院内的银杏树下无精打采的捧着脸,双眼无神的盯着虚空。
孟时卿走回房间里倒了杯热茶端出去放在沈兰月跟前,接着坐回他对面,“王彦锋跟你说什么了?”他在心里补上一句,跟霜打了一样。
沈兰月捧起杯子,咕噜一口气喝完,皱皱鼻子,“先是看孙凌的父亲和李左呈的父亲互骂,接着被他二人一起骂了一顿,然后又被总捕头骂了一顿,最后命我三天内破案,不然就滚出六扇门。”
孟时卿皱眉,脱口而出,“他们如此欺辱你!还做什么劳什子官!”
沈兰月知道孟时卿向着自己,感激的笑了笑,“听了孟兄这句话我心里痛快多了。唉,不过案子该查还是要查,限期三天,可是目前还没有有力的证据……”
孟时卿心乱如麻,他站起身问:“赵清、钱黎、李左呈、孙凌,哪个不该死?凶手是为民除害,你一定要抓他归案?”
沈兰月听了这话吃了一惊,他看向孟时卿,“赵清、钱黎、李左呈、孙凌是恶人,但国有国法,他们作恶须由律法处置,怎能滥用私刑!”
孟时卿脸色一变,冷声问道:“律法如果有用,岑南落还会枉死吗?”
沈兰月沉默了片刻,“我会找到证据证明他是被孙凌和钱黎毒害的,虽然孙钱二人已死,但我一样会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孟时卿直勾勾的看着他,“你一定要留在六扇门?”
沈兰月迎着他的眼神,毫不退怯道:“我一定要留在这。”
“为什么?”孟时卿不懂,沈兰月也是雄鹰一般自由潇洒的人物,为何甘愿困在这官场,做一条听话的狗。但他也清楚,沈兰月留在这绝不是为了所谓的名利,所以,他不懂。
沈兰月垂下了眼睛,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孟兄可还记得书院的学生提起过二十年前的猫妖杀人案?”
孟时卿点头,他记得当时沈兰月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
沈兰月深吸一口气,黑亮的眸子让孟时卿不由得呼吸一滞。
“我进入六扇门的目的,就是为了查清此案。家父二十年前进京赶考,留宿于步云楼,之后发生猫妖杀人一案,他命丧于此。”
孟时卿一愣,沈兰月继续说道:“二十年来,我娘对他的死耿耿于怀,为了让我娘安心,我才决定查清真相。只是此事已过了二十年,成为了悬案,所有的卷宗都在封存在六扇门的密阁中,只有天字级的捕快才能进入。所以我一定要留在六扇门,努力破案,成为天字级的捕快,任何人都不能让我离开这里!”
孟时卿这才明白过来,他向来嘴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干巴巴说了一句“抱歉”。
沈兰月看到孟时卿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罕见的露出愧疚的神情,心里一软,他也清楚孟时卿在纠结什么。
于是他上前拍拍孟时卿的肩膀,“好啦孟兄,不知者无罪。我明白孟兄你的心思,可凶手不仅杀了赵清等人,还间接害死了两个衙役,他们的命也是命,他们死了家里人也会肝肠寸断。所以,我一定要抓凶手归案,给他们的家人一个交代。”
孟时卿想到无辜惨死的四个衙役,最终点点头,“我会帮你。”
沈兰月松了口气,拉着孟时卿坐下。蹲在门口偷听的福伯见两人和好也放下心来,带着丫鬟下人们送上早饭。
福伯边布菜边心疼的看着沈兰月眼下淡淡的青色,“三少爷熬了一宿,快多吃点,再去补个觉。要是让老庄主看到三少爷你这副倦样,肯定要心疼死了。”
沈兰月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一会还要去查案,哪有时间补觉。”
孟时卿见沈兰月哈欠连天,精神不济的样子,也站在福伯这边。
福伯一边给沈兰月剥茶叶蛋,一边絮叨着,“查什么劳什子案,你手底下不是有差衙么,叫他们去查!再不济我把家里的下人派去给他们当帮手!”
沈兰月笑弯了眉眼,边吃边含糊的说:“这可不行,况且也不止我一人在熬,衙役们和柳先生,他们也一宿没睡了。”
连翘捧着件银白的衣服走了进来,福伯擦擦手,端给孟时卿,“孟少侠穿上吧,不穿外袍到处跑,外面的丫头小姐们要说你是登徒浪子了。”
孟时卿接过来,外袍是蜀锦做的,用银线绣了云海纹,他心想福伯真是细心,便低声向他道了谢。
福伯笑着摆摆手,又说,“三少爷,昨天孟少侠带回来那只猞猁怎么处置?要不就养在家里?我还没养过这么大的猫呢!”
沈兰月无语,福伯这个猫痴又来了,家里就是这样才养了十多只猫的!
而且这猫生性凶猛,养在家里还不闹翻天了。
于是他义正言辞的拒绝了福伯,“不行,它是证物,我一会要将他带去六扇门。”
福伯叹了口气,唉,到手的黑色毛茸茸就这么飞走了。
沈兰月见福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知道他故意装可怜,可又忍不住心软,“好啦,案子结束后我抱回来给你养。不过它脾气比较凶,只能放在笼子里养。”
福伯立马喜逐颜开,殷勤的劝着沈兰月多吃点。孟时卿定定的看着吃的腮帮子圆鼓鼓的沈兰月,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