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众人伸长了脖子等着自己出题,皇甫奇却不慌不忙拿起筷子,对着眼前的食盒问道:
“我刚刚尝过不少富川县的美食了,唯独这个,却看不出什么端倪,这是谁献上来的,可有名字啊?”
他面前的食盒内,放着几只荷叶包裹的食物。
已经打开的一只,闻香的糯米中露出来颤巍巍的肉块。
献上食盒的周辅大喜,介绍道:
“大人,此物名为线耙,线指荷叶外面缠绕着的棉线,为了保证荷叶不散而用。耙,则是富川当地的说法,指糯米卤肉,这肉乃是当季的牛肉,选取最为肥膏之部位所卤制……”
皇甫奇皱眉道:
“我大唐律法所规定,牛不可宰杀啊。”
周汕在一旁慌忙解释:“非是宰杀,乃是意外死亡的小牛犊,可以躯体奉为线耙献给皇甫大人,乃此羔牛之幸耳。”
皇甫奇哈哈大笑:
“香糯可口,肉却肥而不腻,味道非常不错。”
他看了看周汕,问道:“你是周汕?”
“小人乃是周家长房嫡孙周汕,表字宴丞。”
皇甫奇连连点头:
“不错,一表人才,听说周家乃是富川第一大族,想来你家世出身亦是不错,只是不知这文采……”
周辅在旁边道:
“大人,宴丞亦有功名在身,乃是本县最年轻的举人。”
“哦?”皇甫奇上下打量了一下周汕,“既如此,我出一题,且看周公子如何作答,如果文采亦斐然,那我或可直接做主,将舍妹许配给周家。”
周汕大喜,连连摩拳擦掌。
周围原本来参加文会的宿老、秀才,都面面相觑。
原来文会只是走个过场,不管是比文采,还是选婿,都已经内定给了周家的周汕么?
尽管周家在富川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大族,但这么草率行事,也未免太让人侧目了。
看客们都有如此心思,早早被带来一起参加文会的韦寒烟与小青,更是被惊得目瞪口呆。
“女公子,皇甫大人怎么不与我们商量便……”
韦寒烟脸罩寒霜,低声道:
“怕是他已经识破了我们的计划。”
小青吃了一惊:“那怎么办?”
韦寒烟咬牙道:“将计就计,如果非让我嫁给那个周汕,我惟有一死而已!”
皇甫奇并未听到这对主仆的对话,他指着小丘道:
“园乃霖园,人如轻烟,不若便以霖和烟为题吧。”
有唐一朝,斗诗都是极为风雅之事。
不但达官贵人喜欢,民间亦多行此雅事。
但周汕却有些抓耳挠腮。
周辅看到这个情景,赶忙干咳了一声:
“宴丞为了准备今日的文会,熬夜熬得晚了一些,不急慢慢想,世上只有一个曹子建,旁人谁能七步成诗?”
他是想提醒周汕,别忘了小抄。
为了这个文会,周辅提前找来了县衙里的文学博士,替周汕拟了数首诗。
只是周汕今天又是饮酒,又是焦虑,再被招婿一事的巨大惊喜冲击,一时之间没想起来。
此番得到了周辅的提醒,周汕擦了擦额头的汗,冥思苦想半天才道:
“黄鸟嘤其鸣,青啼耽安适。浮云早归山,霖雨不成烟。”
诗文乃昨夜所作,自然不能预估今天的题目,因此周汕只能改动个别字,权作敷衍。
但诗讲格律,格律不美,基础就有了问题。
况且他改了几个字,意思也是风马牛不相及了。
在场诸人懂诗的不少,听见这种拙劣的诗文,不由得心生鄙夷。
有些年轻的,甚至忍不住笑出声,但身旁人拉了拉,才意识到是周汕所说,慌忙收敛笑容。
小青刚要出言讥讽,皇甫奇却拊掌大笑:
“好,好诗!,树上刚刚飞过的,是否就是宴丞公子诗中所言的黄鸟啊?”
周辅忙接话:
“正是如此,此鸟亦是富川特有,每年冬季从北方聚集到这里,春日方归,此鸟这几日随着皇甫大人的车驾一同到此,甚是吉利啊!”
皇甫奇连连点头,从下人手中接过白巾,擦去腮帮上的油渍。
“前有线耙,乃是富川美味。后有黄鸟诗,亦是富川之吉兆。诗文中又有我所出的霖和烟,文题相和,堪称文采不凡。”
他看向韦寒烟,道:
“小妹,如此人品才情,我看京师亦是难寻,你的意下如何?”
韦寒烟冷笑一声,刚要说话,皇甫奇却一下打断:
“我知小妹一向眼高于顶,但你眼中的完美佳偶,世间又哪有呢?即便有,也要讲究个缘分。我看周宴丞周公子,和小妹的缘分正好。”
“今日便趁着县尊刘大人以及众位富川县的宿老都在,我这便替小妹定下……”
小青再也按捺不住了,起身道:
“皇甫大人,为何你一定要把小姐嫁出去?”
看到小青搅局,周汕不由得怒道:
“皇甫大人是八府巡按,又是韦姑娘长兄,长兄如父,轮得到你个丫鬟来置喙?”
“你闭嘴!周汕,你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草包,也配得上我们家小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
周汕怒极:“你个奴婢,平日里在松鹤楼对我耀武扬威也就罢了,今日老子马上要成为皇甫家的乘龙快婿,岂能容你撒野!”
“够了!”
韦寒烟再也忍耐不住,冲皇甫奇道:
“你说不让我离开,我便不离开,你说让我同来游园,我便来游园。”
“但你若再逼我嫁给此人,我就立即死在这里!”
众人一听这话,齐齐愣住。
皇甫奇却没有回答韦寒烟,反而用鸡腿指了指小青:
“身为奴婢,以下凌上,带下去,重重杖责。”
两旁突然冲上来几名悍勇的男子,他们身穿滚边黑袍,正是昨日看守在松鹤楼外面的那些人。
为首两个直接抓住小青,就往庭外拖。
韦寒烟急道:
“这与小青何干?有什么你冲我来!”
韦寒烟去阻拦,但无济于事。
一名黑袍人,直接把她按在了地上。
皇甫奇慢条斯理地把肉放进嘴中,然后用方巾擦了擦嘴上的油渍。
随后挪动着身体凑到韦寒烟面前,用只有韦寒烟一个人能听得到的声音道:
“我不会让你死,但是,你的丫鬟,我可不在乎。”
韦寒烟瞪着皇甫奇:
“我答应你,你放了小青。”
皇甫奇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恢复了一脸的笑容,刚要开口,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大喝:
“我不答应!”
皇甫奇一愣,众人也齐齐看向亭外。
只见周游带着权叔,大踏着步伐,一步步从山下走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