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休整了多日,宋玘的身体才恢复好转,他还没忘了林九交代给他的事情,那几只小蜘蛛可还没着落呢。
他打开竹筒,将他们倒在桌面上,四个小家伙被关的久了,有些萎靡不振,蔫了吧唧地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宋玘用手指戳了戳他们,他们瞬间躲开挤作一团,然后又一动不动。
再给他们关下去,估计得闷死。
宋玘伸出一根手指放在桌面上,轻轻晃了晃,对他们说:“上来。”
空气中沉默了两秒,一只蜘蛛率先动了腿,爬到他手指跟前,犹豫了一下后爬上了他的手指。
有了先锋打头阵,剩下的也争先恐后爬上他的手,宋玘用手掌托起他们,不再放回竹筒里去。
“你们会不会说话?”宋玘盯着手心里的蜘蛛们。
小蜘蛛们缩在一堆,没有人回应他。
罢了,他们尚还如此年幼,才面世没有多久,什么事都不懂,能健康长大就不错了。
宋玘带着他们穿过闹市,拐进深巷里,在一处宅门前停下,他抬手敲响了敲,刚放下手,里面传来很是暴躁的一声喝声。
“敲什么敲!没人在家!”
宋玘:“再不开门,我拆了你的家。”
门内一阵寂静,面前的大门瞬间打开,一个人影霎时间从院子冲出来在宋玘面前站定。
来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好像从来没有打理过,一脸胡子拉碴,全身上下也就一身洗的发白的衣服能够看的下去。
“阿玘,是你这个臭小子啊!”老头看见是他,咧开嘴笑了,撸起袖子作势要来抱他,“来,爷爷抱抱。”
宋玘真是受够他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了,皱着眉躲过他的怀抱,趁机踏进院子。
老头子撇撇嘴,回头关上门,跟着进去。
他的院子不大,院里种有一棵梨树,除此之外还有口井。
宋玘越过小院,进了小木屋,屋子里陈设简单,一眼就能看透。
“喂,你突然上门肯定没好事,说吧,又怎么了?”老头叉着腰跟在他后面,倒显得他是主人家一样。
宋玘坐下,将掌心的四只蜘蛛放下来,看向他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老头搬过椅子坐下,看着蜘蛛们震惊无比,“喂,你小子不是吧,你私生子啊?你该不会要我帮你养孩子吧?”
宋玘无奈摇头:“意外捡来的,你知道的,我不方便养着。”
“不是吧,真要我养孩子?”老头愣住,趴在桌上盯着他们。
宋玘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祈求:“麻烦长老了。”
老头最看不得他这副样子,当即应了下来,“好了好了,交给我照顾吧。”
宋玘点头,“我会常来看他们的。”
“去吧去吧。”老头不耐挥了挥手,伸出掌心想要去靠近几只小蜘蛛。
不料,他们在手掌伸过来时集体跑开,叽叽喳喳地终于发出了声响,一齐跑向宋玘那边去。
本打算起身的宋玘停住,看着他们在桌边挤做一团,为首的小蜘蛛举起毛绒绒的前肢,发出细声细气的声音。
“要爹爹。”
宋玘呆住了,竟已经会说话了。可是他们的母亲已经死了,哪里知道他们爹是谁呢?
宋玘只好说:“不认识你爹。”
又一只小蜘蛛站出来,“小胡子。”
小蜘蛛们不懂他为什么把他们带来这里,只知道他好像要把他们扔在这里走掉了,这个人把他们从爹爹的身边带走,然后就不要他们了。
于是他们感到害怕不安,在不安中,又想起那个温暖的怀抱。
他们在来到这个世界上时,睁开的第一面,见到的并不是他们的母亲。
第一只睁眼的小蜘蛛,从网上吐丝倒挂在空中,视野里所见到的第一个人,是穿着深色长衫的小胡子男人。
他以为那就是他的父亲,没有两秒的时间里,他就被一阵风卷了上去。
他并不懂树底下打的热火朝天的战局,只是欢欢喜喜回到网上和自己的兄弟姐妹们报信,然后那个男人就出现在蛛网前,将他们全都带走,放进了怀里。
宋玘愣住,“小胡子?”
他们说的是林九?
小蜘蛛们开始躁动起来,在桌上急的团团转,边挥舞着前肢边喊着:“要爹爹,要爹爹,不要他。”
老头一看,这也没法交给自己啊,他走到宋玘身旁,弯下腰问:“他们的老爸是谁啊,你认识不认识?这这这,一个劲要爸爸,我怎么带?”
宋玘同样没辙了,他们叽叽喳喳的令人头疼,他拍了拍桌子,尽量温和道:“你们先在此地休养,过一阵子我再带你们找爹爹。”
小蜘蛛们一下静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在思考他的话可不可信,其中一位——应该是他们的老大,他站了出来,问宋玘道:“说话算数吗?”
宋玘扶额,丁点大的还思考上了,“算的。”
宋玘成功的说服了蜘蛛们留下,将他们交给了老头照顾,自己飞快朝阿姐的洞府掠去。
洞府里空无一人,宋玘掐指算了算日子,又赶向陈年的小竹屋去。
青竹摇曳,细长的叶子飘落,宋玘的身影顿时出现在院子里。
一旁扫着竹叶的竹青惊喜道:“师叔,你来了!”
宋玘淡然颔首,皱眉问:“阿姐呢?”
竹青道:“师父在屋里呢。”
宋玘掠过他走进屋里,年陈果然端坐在方桌后,她抬眼朝门口看来,一双眸子已经失去了神韵,空洞无物。
“来了?”年陈摸过桌上的茶壶,给他沏了杯茶。
宋玘皱眉坐下,“又盲了?”
年陈淡笑:“习惯就好了。”
宋玘端杯喝茶:“近年来,你眼盲的频率似乎高了些。”
茶香浓郁,入口细腻,喝多了义庄的粗茶,再品到阿姐的好茶,似乎有些难以习惯,嘴巴倒是被反向养叼了。
只喝了一口,宋玘就放下了杯子。
年陈的耳朵动了动,“怎么,嫌弃我的茶叶?”
宋玘无奈道:“我岂敢。”
“对了,十七公子那边,你今日替我去授课。”年陈放下了茶杯,语气突然严肃。
宋玘一瞬间也抬起了眼,眼里酝酿着不知名的情绪,在身边响起脚步声后,他重新低下头掩盖住。
“我这就去。”宋玘站起身,转身和竹青对上眼,对方淡淡一笑,道了句“师叔慢走”。
竹青进来收拾了茶具,扶起年陈回房休息,他替师父褪去外套,动作间好奇问道:“师父怎么想到让师叔去给公子授课?”
“我疾病发作,多有不便。何况他能力如此,让他去也未何不可。”年陈抬着手臂,阻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好了,你下去吧,我休息一会。”
几日下来,林九已经可以下地了,内伤好的快得出奇,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就差外伤,每日仍然需要敷药。
期间,镇上不少人都来过拜访,门槛都快被踏破了。百姓们有的提着鸡鸭,有的送来一筐子鸡蛋,他们感激涕零,感谢林九为民除害,匡扶正义。
今日难得没人上门,林九揉着肩膀在院子活动,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右肩上的伤仍然痛的厉害,他不敢动右臂,便只能垂着。
“师父,喝药了。”阿强端着药从厨房里出来。
林九接过碗一口饮下,清苦的药味直冲天灵盖,他咂了咂嘴,把碗递回去。
“师父,不苦吗?”阿强呲着牙,看着舌根隐隐发苦。
林九看他一眼,咽了口唾沫,“不苦啊。”
阿强不信,伸出手指在碗里沾了沾,然后放进自己嘴里,舌尖顿时蔓开苦涩,他连连啐出,苦着脸道:“讲的跟真的似的。”
随着身体的恢复,林九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他拍了拍阿强的肩膀,靠近了些道:“你笨啊,碗底的药都是草药沉淀下来的嘛,当然苦了。你师父我喝的是上面的药汁,当然不苦了。”
“真的假的啊师父。”阿强不太信。
林九眨了眨眼,“你下次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抱着碗,打算回到厨房里去,林九想了想又把他叫住。
“对了,这几日都不见宋玘,他上次离开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啊?”
阿强回过头,“啊呀,师父你干嘛关心他啊?”
林九说:“不是关心,是他的东西还在我这里,平白无故拿人家东西,我于心不安啊。”
阿强道:“他都送给你了,你怕什么。”
林九瞪他一眼,“人家何时说了,就算是,也不能收。”
“为什么?”阿强问。
“妖丹这种东西何其重要,怎么能说收就收。”林九继续瞪。
阿强扣脑袋:“啊呀,那奇了怪了,他为什么说给就给你呢?”
林九也被他问住了,本来举起要打人的手也缓慢放下来,侧过头去当真思考起来。
半晌,他理解了过来,对阿强道:“很简单啊,如果你多年好友危在旦夕,你愿不愿意用你最重要的东西救他呢?”
阿强当即摇头:“我不愿意。”
“啊呀,我打死你个臭小子。”林九没想到他会和自己唱反调,撸起左手的袖子就要打上来。
阿强抱头挡住,立马求饶:“师父,我错了,我愿意还不行啊。”
林九作罢,瞪着眼睛问:“行了,到底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阿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没说啊。”
林九:“奇怪了,好好的怎么突然走了呢。”
阿强不说话,抱着碗偷偷溜了,内心腹诽:不奇怪,他为了救你损耗功力,当然要回去修养的嘛。
“对了,阿德他们呢?”林九回到房中,一只脚踏进去又收回来,才想起一整天都没看见他们。
阿强从厨房探出半颗头来,大声回答道:“哦,镇上有个凯子,不是,有个姓鸡还是季的大老爷,请了南下有名的戏班子来唱戏啊,阿德他们先去占位子去了!”
林九转过身,皱眉道:“这里什么时候有姓季的有钱人了?”
阿强:“不知道啊。”
林九背着手,挑眉道:“他们去看戏你不去?”
“不去。”阿强一口回绝。
阿强当然想去啊,但是要照顾师父啊。
他可没忘了有次趁着师父睡着了偷溜出去玩了一下午,回来发现林九被伤口痛醒,迷迷糊糊找不到人,不知道怎么昏倒在院子里了。
阿强当即吓死,连忙叫人把师父搬回房里,又忙不迭去请了大夫。夜里回到房里,黑不溜秋中,一把刀就架上了自己的脖子。
是宋玘的刀。
阿强哭都没地方哭,他答应了要好好照顾师父的,不然宋玘又要派那把死刀来威胁自己。
林九满意地点点头,“算你识相。”
清芳斋,楼上包间。
店小二端着点心敲响了包间的门,门内轻咳一声后,他推门而进。
窗前一人背对着房门负手而立,他穿着一身黑色西服,身形挺拔,一头乌黑顺亮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脑后。
小二放下点心,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着脑袋不敢多看,毕恭毕敬道:“老爷,九叔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男人转过身来,露出清秀的面容,鼻梁高挺,嘴唇微薄,他转动着一双丹凤眼,抬起小臂靠在窗上,温声问:“那只蜘蛛精呢?”
小二说:“被九叔收了。”
男人点了点头,“估计是死了。”
他下了论断了,小二噤声,自然不敢应和,垂着头又听他自言自语。
“看起来了这位九叔在此地很有名望,我初来乍到,或许应该去拜访拜访。”
小二还是一声不吭。
男人鼻腔中发出一声轻笑,声线柔和,很是悦耳,他缓步走向店小二,在他耳边弯下腰身,温热的气息喷洒,小二抖了抖身子,红了耳朵。
“你说,九叔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小二绷紧了身体,不敢躲开,哆嗦着嘴唇,嗫嚅道:“德,德高望重。”
男人不再逗他,直起身回到桌后坐下,赞扬了他一句:“成语学的好。”
小二松了口气,门口传来脚步声,又是三声轻响,男人扫了小二一眼,颔了颔首:“你退下。”
“是。”
一个带着帽子,穿着黑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和小二擦肩而过时忍不住侧目看了一眼,他关上门,急步在桌边落座。
“老爷,九叔可惹不得啊。”长衫男子取下帽子,略有焦急道。
季舍妄给他倒了杯茶,“只是结识一下而已。”
男子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可别给我乱来!”
季舍妄淡定地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安心,自己取了一块点心放进口中,尚未嚼开,便皱着眉道:“太甜了。”
司见秋气的牙痒痒,一看他就没听进去,拍了拍桌子还想开口,对面的人一把将点心推了过来,堵住了他的话。
“二叔吃,舟车劳顿赶来,应该饿了。”
司见秋没好气道:“你也知道我舟车劳顿,净给我惹事!”
季舍妄搓了搓指尖,将点心碎渣擦在帕子上,另一手撑在桌上,胸有成竹道:“我自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