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剑南的动作停顿下来。
抛弃她和儿子?
这个他确实没想过。
但,他不得不承认,今晚的胡媚儿,令他从心底感到了不适。
不知从何时起,媚儿已不再是从前的媚儿。
而他,又何尝还是从前的楚剑南呢?
胡媚儿见楚剑南仅仅只是停顿了一下,并不言语,旋即又重新继续手中的动作。
她低头沉默了片刻,狠命地咬紧了下唇,重新跳下床去。
在柜子里翻找一阵后,她的手里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剪子!
楚剑南虽装作不看她,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都在留意着胡媚儿的一举一动。
直到看到了她手中的剪子!
“媚儿!你要做什么?”楚剑南情急之下大喝一声,同时疾步朝胡媚儿走了过去。
“南郎,你不要过来!”胡媚儿嘶声喊道,她将明晃晃的剪尖朝向自己的脖颈处,紧紧地贴着皮肉,只须一用力,立刻便能刺破她的脖子!
楚剑南闻言停下了脚步:“媚儿,媚儿,别做傻事!”
“你说,你到底想要什么?”楚剑南柔声劝抚道。
“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吗?”胡媚儿双手紧握着剪刀,倔强地仰头惨然一笑,语气里充满了嘲讽。
“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一直让我忍耐、忍耐、再忍耐,好,我听你的!”
“我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般偷偷躲藏在这座巴掌大的院子里,不能抛头露面,不能见自己的亲生儿子,甚至都不能大声说话!”
“就连每次见你,都要偷偷摸摸,害怕被人发现!”
“可她花卿城呢?”
“她有花不完的钱,戴不完的首饰、穿不完的衣裳!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多么自由自在!多么潇洒快活!”
“媚儿,你也会有的。”
“她花卿城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我发誓,一定会亲手拿来送到你的面前!”楚剑南双眼紧盯着胡媚儿,郑重保证道。
“呵……”
“你保证?”
“哈哈哈哈……”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我被你骗得够久了!久得我根本不敢相信那一天究竟会不会到来!”胡媚儿尖声大笑着,拼命地摇着头。
不知为何,看到胡媚儿这般癫狂模样,楚剑南的心里却无论如何也涌不起半点怜惜。
她就那样全身不着寸缕地站着,头发胡乱地披散着,脸上的眼泪鼻涕肆意纵横。
——实在是没有任何美感。
楚剑南闭了闭眼,刚想解释,却听胡媚儿又抢先哭诉道:
“我以为,只要我好好听你的话,有那么一天,你总会让我们母子团圆,给我们一家三口有一个好的归宿。”
“可结果呢?”
“呵……”
“结果是,等来了你要娶小妾的消息!”
“可怜我、竟然连做你小妾的资格都没有!”
“既然如此,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还不如去死……”最后一句话,是胡媚儿用尽全身力气、弯着腰嘶吼出来的。
“不是的,媚儿,你错了!你听我和你好好解释!”楚剑南重新睁开眼,语气平稳下来。
他知道,胡媚儿并不想寻死。以他对她的了解,她只不过想吓唬吓唬他罢了。
而他,只想赶快结束。
“媚儿,你还记得四娘子山上的月老庙吗?”
“月老庙……我自然是记得的。”胡媚儿听楚剑南提到月老庙,激动的情绪总算有所平缓。
楚剑南见此招果然奏效,心中微喜,趁热打铁道:
“还记得那年,你我二人相约去四娘子山游玩,回来的途中迷了路,又遇到天降暴雨,仓皇之中,见半山腰上有一座废弃的月老庙,便进去里面暂避躲雨。”
“媚儿,你可还记得、我们一起在月老庙里发下的誓愿吗?”
“记得!便是现在立刻叫我死了,化成灰,我也记得!”胡媚儿的眼神不再被绝望所占据,一丝希冀的光渐渐透了出来。
“那年,我们穿着被雨湿透了的衣裳,怀着既虔诚、又欢喜的心情,一起跪拜在月老像下起誓:今年今世,你我二人非卿不娶、非君不嫁,定要做一世的夫妻,至死方休。”
“倘若有一方反悔,则会毒疮长满全身,溃烂而死……”
“媚儿,你瞧,咱们当年立下的誓言,我一个字都没敢忘,一个字也不曾记错,对吗?”楚剑南的声音也渐渐变得轻柔起来。
说完,楚剑南又从怀里掏了一个东西出来,将它托在手心里,举给胡媚儿看。
“媚儿,你瞧,这是什么?”
那是一块琥珀色的鹅卵石,并无什么稀罕之处。
准确地说,这只是半块鹅卵石,并且,似乎是被人刻意砸成两半的。
“那……那不是、我们当初的定情信物吗?”胡媚儿的眼从见到那半块鹅卵石起,便又开始湿润起来。
“是的!那天我们从四娘子山上下来,路过山脚下的小溪时,见溪流清浅可爱,便驻足游玩了一会。”
“这颗鹅卵石,便是你在河床边亲手选中的。”
“你对我说,这块鹅卵石很美,像我们的爱情一样美丽而神圣,坚不可摧。”
“于是,我亲手将它砸成两半,我们各自拿一半,作为爱情的信物保留在身边。”
“媚儿,你的那一半呢,还在吗?”楚剑南满是期待地望向胡媚儿。
“自然是在的。”回忆起过往的点点滴滴,胡媚儿伤感地点了点头。
“媚儿你瞧,我若是对你有二心,怎会还将这半块鹅卵石日日带在身上?”楚剑南一边说,一边将那半块鹅卵石仍旧收回掌中。
“那、南郎你怎么……”胡媚儿疑惑问道,握剪子的手不由自主地向外挪动了两分。
“你是想问,既然我对你并无二心,为什么不但毁了誓言,如今还要娶小妾?”楚剑南替胡媚儿说出她心中的疑虑。
胡媚儿没有说话,但,她望向楚剑南的眼神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如果我说,我有不能说的苦衷,你还会信我吗?”楚剑南长叹一声,面色痛苦地用手揉了揉额,向后退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