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孙子赵逸的追问,赵颉将手中的拂尘理了理,满是皱纹的脸上波澜不惊。
“确切地说,从花家被诬告的那一刻起,我就猜到了你会来。”
纵使心中早有准备,但赵逸的心中仍是略震了震。
这些年来,为了让当今天子放心,祖父一直在封地深居不出。
他老人家一头扎进国公府的后院里,不出门,不见客,不问世事,只一心寻仙问道、炼丹求长生。
可谁知……
那些都只是表面而已。
赵逸再看向祖父的眼神,已是多了一丝不可名状的意味在里面。
赵颉却不理会孙子脸上几番变幻的表情,径直问道:“你花妹妹求你的事情,你预备怎么办?”
“禀祖父,孙儿已经给大理寺的几位朋友去信,托他们暂时代我照看好花世伯和花伯母。”
“待孙儿办好这里的事情,即刻便出发进京,去看看花家的案子究竟要从何处入手。”
赵逸将自己的计划粗略地说了一遍,并无一丝隐瞒。
其实他也知道,以祖父的手段,纵然是想,也是瞒不了他的。
更何况,祖父是他唯一的依靠,对祖父,他也无须隐瞒。
“也就是说,你现在心中并没有具体的对策?”赵颉双目微闭问道。
很显然,孙子赵逸对花家事件的处置, 他亦早有心理准备。
“是……孙儿原本打算进京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打听清楚,再做进一步打算。”赵逸垂首躬身回答,他的额间与鼻尖已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对孙子的回答,赵颉不置一词,只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来,递与赵逸。
赵逸用狐疑的眼神看了眼祖父,迟疑片刻,上前将信接了过来。
“你进京后,找个机会去拜访枢密院的枢密使徐天临徐大人,将此信交给他。”赵颉交待道。
“是。”赵逸应道,想了想又问:“将信交出后,孙儿要说些什么?”
“你什么都不必说。”赵颉将拂尘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赵逸道:“他只要看了信,就什么都明白了。”
赵逸眼神仍是迷茫地看着站在窗前的祖父。
只见他老人家一袭青衣,面窗负手而立,不知在想着什么。
“逸儿,你此番进京,与平时不同,我要你务必谨慎行事。”
“是,孙儿谨记祖父教诲。”赵逸恭声答应。
“你可知,花家为何会遭逢此难?”赵颉忽然回头,冷不丁地问了赵逸一句。
赵逸被祖父突如其来的发问问得一懵,“孙儿、孙儿实在不知……”
“罢了,也该告诉你了!”赵颉深深地看了眼前的赵逸一眼,仍旧还是转过头去,“反正,这偌大的国公府将来也是要交到你的手里,你,迟早也是要知道的。”
仿佛是下了很重要的决定一般,赵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逸儿,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好好听着,更要牢牢地记在心里,知道吗?”
“是!孙儿明白!”赵逸知道祖父定是有要紧事交待,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心里也开始紧张起来。
“花家的祸事,归根结底,其实还是咱们大颂的祸事。”赵颉一字一句缓缓道,他那苍老的嗓音中,隐藏着无尽的忧心。
“爷爷,我不懂……”赵逸嗫嚅着,心中却暗自思忖:【花家虽说富甲一方,可说破天,也不过是有钱的富商而已,如何能与咱们的大颂联系在一起?】
【爷爷隐退在家多年,又不与外人往来,莫不是老糊涂了?】
正想着,却听赵颉一声冷笑:“逸儿,你一定觉得爷爷是在夸大其词,对不对?”
“孙儿不敢。”赵逸嘴里答道,心中却大不以为然。
“哼哼,逸儿啊!你可千万莫要小看了花家!”
“你好好想一想,倘若花家真的只是区区富商,纵使他再富可敌国,如何能与我们相交几十载却从未相互背弃?”
“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们花家与我们结交,凭的是什么?”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你爹与你花世伯的结义之情吗?”
“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那么逸儿,你还是太天真了!”
祖父的话一句句似闷雷般滚动在赵逸的耳畔,心中却愈听愈惊心,后背也是愈听愈发凉。
从他记事起,他们国公府便与花家来往密切,而他,早已习惯成自然,以至于早忘了事情本身的不合常理。
【是啊!一介富商,竟与堂堂国公府数十年如一日地来往密切,这桩事情的本身,就值得人深思。】
【对呀!我为什么一直都没有觉察出不对呢?】
不等赵逸反应过来,祖父的话再一次如惊雷般炸响:“逸儿,你现在长大了,在边关也磨砺了这么些年,我看你也成熟了许多,便索性全都告诉你了罢!”
“他们花家,表面是在全国各地经商,在边关和内地往来贩卖货物,实际上,他们却是借此构建了一个人数庞大且组织严密的情报网!”
“情报网?”赵逸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也难怪他不敢相信。
打小时候起,他便与花家几个小辈厮混得无比熟稔,简直将花家当成了第二个国公府,花世伯待他也如同亲生儿子一般。
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一向脾气温和、待人宽厚的花世伯,私下里竟然还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更何况,他私底下做的,还是最为隐秘、黑暗的工作。
那是赵逸无法想象的。
“是的!你没有听错!”
“你花世伯手中所掌控的介子团,是咱们大颂民间最大的一支情报力量!”像是回应孙儿的质疑般,赵颉坚定地说道。
“咱们大颂自开国以来,从太祖、太宗到当今圣上,从未放弃过对燕云十六州的光复。”
“如今,咱们的韩元帅在边境厉兵秣马、整肃军纪,便是在为收复燕云十六州做准备。”
“如此说来,那花世伯手里的介子团,便是为咱们大颂收复燕云十六州提前收集情报?”赵逸颤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