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大雪过后,天空变成了澄澈的碧蓝色,清晨的阳光透过病房的鱼骨纱窗帘,如同黄金之水一般流淌,地板上映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病房里没有其他人,我躺在熟悉的病床上,鼻腔里冲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高烧已经褪去,我却觉得整个人像一片被揉烂又铺平的纸。

这时,病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

我那活得像npc的父母走了进来,爸爸麻生东云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大概是清粥之类的东西。

妈妈见我醒了,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顿时亮了起来,或许也跟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有关,她扬起笑脸,惊喜道:“小律!爸爸煮了玉米燕麦粥带来,要尝尝吗?”

我的嗓子还是发不出声音,只能通过撇嘴表达不满。

便宜老爸愣了一秒,讶异地说:“不喜欢了吗?我记得你上幼稚园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要喝这个呢。”

我皱起眉,一直摇头,就差把“讨厌”两个字写在脸上。

我似乎已经完全带入了麻生律的处境,被父母忽视,独自生活,独自成长,在生病之后才有足够的底气和理由向父母发脾气。

他们手足无措地望着对方,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冷静了许多,试图说点什么。

麻生东云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发顶,笑着说:“该低头的是爸爸啦,这几年忙着生意上的事情,都不知道现在的小律喜欢吃什么。”

现在的……小律?

冬十二月的阳光洒进来,毫无温度,我呼吸一窒,莫名地害怕起来。

他们会不会知道我不是他们的孩子?

我咽下口腔里分泌的唾沫,嗓子如同刀片刮过,艰难地做出“对不起,其实我喜欢这个粥”的口型。

麻生怜先是敲了一下丈夫的脑袋,又叉起腰批评我:“不喜欢就要拒绝!不可以因为对方是长辈就勉强自己接受,不过,如果是小律喜欢的女孩子,迁就对方也没关系。”

我下意识想反驳,却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

麻生东云捂着脑袋:“小律有喜欢的女孩子了?!是同班同学吗?”

我扯起垫在身后的枕头砸过去。

我想表达的大概是这个意思:根本没有那种事情!你在脑补什么啊?!

何况我怎么可以喜欢女孩子?!

不对,我现在好像可以……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麻生律子!你不可以!

我可……

你不可以!

就在我进行天人交战的时候,一个顺毛脑袋突然黑着脸钻进了脑海里,并且以非常可怕的繁殖速度霸占了我的思绪。

……完蛋了。

我立刻从病床上跳起来,差点扯掉手腕上的输液针,吓得npc爸妈冲过来把我摁了回去。

妈妈生气地吼道:“小律!太危险了,针断在里面怎么办?”

我手忙脚乱地跟他们比划:影山同学!约定了今天打球!我没去!他会生气!

影山同学生气了,后果很严重的!

爸爸妈妈一脸懵懂地望着我,还好妈妈很快反应过来,从护士站那里借了纸和笔给我。

我将比划的内容写在纸上给他们看,谁知他们看了之后纷纷笑了起来。

我:“?”

爸爸将手里的食盒放到病床旁边的柜子上,转过头宽慰我:“放心啦,今天早上你没有准时出现在体育馆,影山先生就打了电话来,我们已经跟他说了你生病的事情。影山同学也知道的,他没有怪你,还说午饭后会来医院。”

我在纸上继续写:“我现在不能陪他打排球。”

医院也不能打排球吧?

妈妈噗嗤笑了一声,说:“小律变成排球脑袋了?影山同学只是来探望你的,不会跟你打球。”

啊?我怎么可能是排球脑袋,影山和及川前辈他们才是!

我拼命摇头,试图自证清白,但显然他们已经认为我对排球的热爱非同小可。

妈妈接着说:“烧虽然已经退了,但刚才医生姐姐来过,说最近两周都不可以剧烈运动喔。”

不行!

妈妈,你不明白,我不打排球会死的!

她却捂着嘴笑:“小律进化成摇头向日葵了!”

那又是什么啦!

便宜老爸一边给我喂粥,一边说:“正好接下来要回兵库县陪千代女士过新年,小律也没办法和影山君一起打排球了。诶,小律不吃了吗?”

千代女士叫作麻生千代,是麻生律的奶奶,因为不喜欢宫城县的气候,退休后就回到了老家兵库县,和麻生怜的姐姐白鹤住在一起。

每年冬假的时候,麻生一家都要回兵库县陪老人过新年。

我停止了咀嚼和吞咽的动作,怔怔地望着他,在纸上写道:今年也要一直呆到冬假结束吗?

妈妈说:“当然啦,你一年才回兵库县一次,不想多陪陪奶奶吗?”

虽然千代奶奶和我的奶奶不太像,但在接纳这具身体后,我也逐渐接纳了麻生律的感情,包括他对千代奶奶的眷恋,并不比我的少。

唯一的问题是,兵库县没有影山同学。

我继续在纸里写:“能邀请影山同学一起去吗?”

如果“度过将排球视作生命的一生”是勇者的主线任务,那么影山同学就是向导小精灵,负责记录任务进度,并且督促勇者不要再到处抓鱼摘果子,要快快拯救公主的性命。

勇者要开新地图了,但被告知不能携带小精灵,因为小精灵也要留在村里陪家人过新年。

影山飞雄和爷爷来看望麻生律时,他正在睡午觉,整个人团成一团,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个毛茸茸的发顶。

听麻生的妈妈说,他是生了一阵闷气,一个人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医院中庭,谁也不愿意搭理,气累了就自己爬上病床躺着,本来还是生气,但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影山好奇地问:“为什么生闷气?”

麻生律的脾气不算好,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地生气,至少每次生气或是不开心了,影山都会察觉到理由。

说到这个,麻生怜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影山君知道的话,可能也会不开心呢。”

影山飞雄不解:“为什么?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他想起昨天的事情,虽然没有期待,但收到那样的礼物,难免有些失落,因此故意不吹蜡烛,狠狠给了麻生脸色看!之后更是过分,本来想许的心愿里有麻生的,但最后他将麻生的名字吞了回去。

可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报复有些过分,之后把自己那份蛋糕上所有的糖水橘子都给了麻生作为补偿。

麻生怜看着这个乖巧可爱的男孩,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她按耐不住地伸手,捏了捏他微微鼓起的小脸蛋,柔声说:“跟影山君没关系啦,是我们一家人要回兵库县老家过新年,小律也要回去陪奶奶呢。”

影山那双灰蓝色的大眼睛忽然暗淡下去,嘴角也不自觉地往下撇,过了一会儿,才闷闷不乐地问:“什么时候回来?整个冬假都不能见到了吗?”

影山一与揽过孙子的肩膀,冲麻生夫妇露出歉意的笑:“不好意思,飞雄这孩子太喜欢跟小律一起玩儿了。”他又俯下身子,安慰飞雄,“没关系的,冬假只有半个月,小律回来之后,你们还是可以经常打球呀。”

麻生怜不忍心回答,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丈夫。

就在这时,一只瘦弱苍白的手臂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举到影山飞雄眼前。

影山接过那张纸,歪了歪头,麻生怜赶紧解释:“小律的嗓子暂时说不出话,只能用这种方式跟大家交流。”

“很严重吗?”影山没有立刻去看纸上的内容,而是皱起眉头,担忧地看着病床上那凸出来的一团,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整张小脸都变得皱巴巴的。

“是不是因为昨天打球,麻生他一直说冷……对不起,我只顾着自己……”

忍到影山第二次说“对不起”的时候,麻生律终于忍不了了,猛地掀开被子,把影山手里的纸条抢走,后者下意识想抢回来,结果纸条又怼到了眼前。

没等影山说什么,麻生迅速躲回了棉被和枕头堆成的堡垒里。

他拿着那张纸,开始阅读。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段歪歪扭扭的字体,因为担心影山看不懂,麻生律一个汉字也没有写。

第一句话就是——

不准自责,不准道歉,我生病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影山飞雄接着往下念——

对不起,答应的事情没有做到,惹你生气,还让你不开心,但是可以只在我离开的时候生气吗?我明天就要去兵库县,冬假结束才回来,等我从老家回来,你就不可以再生气了,我还想和你打排球。勇者大人不管去哪里,都需要(此处划掉)想要向导小精灵陪伴,让勇士大人陪小精灵也可以!

ps 翻开背面有给影山同学真正的生日礼物!

他将纸片翻到背面。

那是一张没有截止限期的愿望兑现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