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雪已经停了,风断断续续地吹着。送走了影山和一与爷爷之后,我回到病床上。

这间病房不大,只有一扇窗户。

天空比上午时变得更亮,像一块钴蓝色的玻璃,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些疼,就躲回被子里接着睡觉。

我被麻生怜叫醒的时候,红霞如同帷幕挂在天边,病房里只有我和她,静默地坐在黄昏的光里。

我听见她说:“爸爸去给你办出院手续了。”

我点了点头,又听见她说,今晚要陪爸爸回菅原家探望他的哥哥和家人。

菅原家虽然住在城市另一头,但开车的话只需要一个半小时,从现在开始出发,到达菅原家差不多刚好是晚饭时间。

我的嗓子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一直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麻生怜将那个小黄狗玩偶放进我的背包里,我疑惑地看向她,意思是:它也要一起去吗?

麻生怜会意,拎起玩偶狗,反问道:“小律不需要古西格君陪着睡觉了?”

呃……

我扑上去将古西格抱住,无声地反驳:要!

麻生怜顿时笑开了,将玩偶放回背包里。

我咬了咬牙。

都怪麻生律!他每天都要抱着这个小狗玩具才能睡着,害得我也产生了依赖,不抱着它根本睡不了觉。

五点半的时候,我被麻生怜牵着走出医院住院部,她的丈夫、我的npc老爸,正在中庭等着。

他坐在小汽车里,探出大半张脸和我们打招呼。

我被安排在后座,空间很宽敞,足够我将大半个身体躺在座椅上。

寒冷的晚风涌进来,我看着车窗上方那一条长方形的天空,就像被打翻的颜料盘。

忽然,五彩斑斓的颜色缓缓消失。

麻生东云的声音响起:“还不可以吹风哦。”

他从前面把车窗关掉了。

我变得更无聊,只好抱着自己的背包,试图从里面翻出点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来。

结果真让我找到了。

是一本《哆啦a梦》的漫画,好像是为了给影山同学看,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忘记了,于是一直放在我的背包里。

我拿出来翻了几页,看着上面的文字,没一会儿就觉得头疼脑涨,心烦意乱地将漫画书塞回去,从另一个格子里扯出一个作业本和铅笔,在上面写道:今天要在达泽伯伯家里睡吗?

他们笑着回答:“吃完饭就很晚啦,而且达泽伯伯家就在回兵库县的必经之路上,回去的行李和新年礼物都已经放在后备箱了,我们明天直接从达泽伯伯家里出发喔。”

菅原达泽,是麻生东云的哥哥,虽然他在入赘麻生家后就改了妻子的姓氏,但跟菅原家经常往来,仍旧保持着很亲密的关系。

达泽伯伯家里还有一个儿子,叫菅原孝支,听说比我大3岁,正在长虫小学上六年级,和岩泉前辈他们一样,等春天来临,就可以念国中了,跟还需要上两年小学的我或许并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和爱好。

麻生夫妇在车厢前排聊天,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我却因为半个月不能见到影山而闷闷不乐。

他们终于想起后面还有个我,在快要抵达菅原家的时候,麻生怜回头看我,问:“小律要见到孝支哥哥了,不开心吗?”

我确实有些不开心,在作业本上写道:“我想影山同学了。”

他们肉眼可见地笑得更开心了,说:“这么黏人,会被影山君讨厌喔!”

有什么好笑的!

他才不会,他才不会……

可是,万一他真的因为我不遵守约定而讨厌我怎么办?

据爸爸所说,影山同学收到那张临时手写的愿望兑现券时并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他将兑现券折了一折,就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了,什么也没说。

直到影山和一与爷爷说要回去,我也不好意思和他搭话,只敢跟在爸爸妈妈后面,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但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愤怒地用铅笔在作业纸上戳出一连串灰色小点儿,越想越委屈,又不是我故意失约,影山同学为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讲话了。

麻生怜突然叫起来:“哎呀,小律怎么哭了?爸爸妈妈是开玩笑的,影山同学不会讨厌你的。”

我发不出声音,只觉得眼眶火辣辣地燃烧着,有什么湿润又滚烫的东西沿着脸颊滚落,啪嗒啪嗒地砸在作业本上,很快就将浅色的纸打皱了。

正在这时,麻生东云熟练地将车拐进一条支路,将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

菅原家到了。

我狠狠吸了几下鼻涕,想把眼泪憋回去,但一听到影山的名字,又张开嘴哭起来。

这下是彻底忍不住了,吓得菅原一家都围上来,问我怎么了。

我埋着脑袋揉眼睛,不好意思去看他们,直到一双拿着面巾纸的手递到面前。

那是菅原孝支的手,比我的手大一些,很白净。

然后是他温和又稚嫩的声音。

“哈哈,小律真是爱哭鬼,上次来的时候眼睛也是红红的呢。”

上次那是被风吹的!

麻生怜接过那张散发着清幽花香的面巾纸,一把糊在我脸上,我本来就说不出话,这下又变得看不见,只好伸着两只手向前挣扎抗议。

指尖忽然被抓住,我下意识一顿。

察觉到我没有再反抗,麻生怜的动作也变得更加轻柔,她拿着纸巾的一角轻轻沾走我眼角的泪水,说:“我们小律已经是男子汉了对不对?要坚强一点哦。”

……

谁要当男子汉啊!

我心里堵得慌,眼泪又开始疯狂分泌。

这次已经不是为影山的缘故了。

因为菅原孝支还抓着我的手指尖不放,我擦眼泪的时候直接把他的手拉了过来,或许是眼睛太烫了,当他的手贴在我的眼皮上时,竟然冰冰凉凉的,舒服了不少。

我模模糊糊听见菅原孝支在喊:“怜阿姨,小律他怎么哭得更厉害了?”

几个大人都懵了,神情呆滞,互相张望,不明白为什么。

菅原比我大三岁,个子高一些,于是微微弯着腰和我说话:“外面很冷,先进屋子里好吗,有小律最喜欢的漫画和橘子味布丁哦。”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见布丁,终于冷静下来。

我用袖子擦了擦湿漉漉的脸,从外套口袋里拿出纸和笔,慢慢写道:晚饭前也可以吃吗?

爸爸妈妈在家里的时候,只有在吃完饭后,我才被准许吃零食。

他笑着刮了刮我的鼻子,像是在逗我开心:“我帮你问一下怜阿姨,好吗?”

我冲着他点头,又充满期待地看向拿着纸巾不知所措的麻生怜。

妈妈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只能吃一个,不然待会儿就吃不下达泽伯伯做的晚饭了。”

菅原达泽揽着妻子千绘的肩膀,笑得十分爽朗:“没关系,吃不完的菜就交给我吧。”

千绘阿姨似乎怀孕了,即便是穿着宽松的羽绒服,也能看到微微隆起的小腹。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头顶,嗓音如同溪流一般温柔:“小家伙,感冒好些了吗?”

我点点头,在纸上写:“好很多了,但嗓子还不能讲话,谢谢千绘阿姨关心。”

她牵起我的手,笑道:“小律好厉害呢,会写这么多汉字,孝支马上就要念国中了,会写的汉字说不定还没有你多。”

菅原孝支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条,说:“诶,我都没有发现,小律真的会写好多汉字,字迹也很漂亮,真的是小学四年级生吗?”说完,他又不满地反驳道:“妈妈,我的国语成绩也很好的。”

他假装气鼓鼓的样子,让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千绘一手牵着我,一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哄了几句,就将我们两个小孩儿带进了屋子里,剩下三个大人跟在后面说说笑笑。

达泽伯伯进厨房准备晚饭了。

听爸爸说,他这位大哥非常喜欢钻研厨艺,而且做饭的时候喜欢亲力亲为,因此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忙碌的身影。

宫城县的冬天是很冷的,所以几乎每家每户都会购置暖桌,一般放在客厅里,正对着电视机。

大人们坐在暖桌里剥橘子,聊着明年春天即将播出的电视剧。

千绘阿姨似乎是电视剧的超级粉丝,很兴奋地说:“听说4月份会有长泽小姐主演的电视剧播出,正好是这个小家伙出生的那个月呢。”

她漂亮的脸上散发出柔和的光。

爸爸喝了一口茶,问:“想好名字了吗?”

千绘摇了摇头,指着厨房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说:“想了好多,但达泽都觉得不满意,还跟我吐槽说没办法再取一个像小孝那样好听的名字了。”

大人们都笑了起来。

菅原孝支正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突然被提到了名字,白皙柔软的脸颊上飘过了两抹绯红,小声嘟囔道:“没有妈妈说的那么夸张啦。”

我坐在他旁边,吃着橘子口味的布丁,感觉心情好了很多,只是眼睛和嗓子都还有些不舒服,所以没有太关注他们在聊什么。

菅原孝支戳了戳麻生律的手臂,歪着头看他:“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小律要不要看漫画?”

麻生律这才从布丁里抬起脸,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虽然他说不出话,但眼神坚定地表达出“要去”的意思。

菅原孝支将麻生律带到自己的卧室,因为提前知道麻生一家会来做客,所以他将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一番,把表弟喜欢的漫画书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麻生律果然一进门就注意到了书桌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漫画。

菅原孝支平时不太看这个类型的书,但因为麻生律的缘故,和同学去逛书店的时候会关注一下,偶尔也会买几本,但都是不成套的。

就算是不成套的,麻生律也很喜欢的样子。

他跑过去,指着那一拍花花绿绿的书,眼眶仍旧有些泛红,但琥珀色的眼瞳亮晶晶的。

菅原孝支猜测,表弟的意思大概是:都可以看吗?

他欣然点头:“当然可以!都是给你准备的!来这边坐着看吧?”

菅原孝支的房间里也有一个小小的暖桌,是专门买给他一个人用的,搭配了一张画着火箭图案的厚被子。

麻生律拿起一本《哆啦a梦》,跟在菅原孝支后面,跑进暖呼呼的被子里坐好,又从旁边拽出自己的背包,从里面翻出一本有些泛黄的小书,递给了菅原孝支。

菅原孝支看着封面上印着的蓝色机器猫,好奇道:“要给我看?”

麻生律兴奋地点头,拿出一个作业本,在上面写:你没有这一本,我们可以交换看。

菅原笑了起来,左眼角那粒小小的痣更加鲜活明亮,麻生律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埋起头在纸上唰唰写了起来:你的头发颜色好特别,像苏菲小姐的头发一样。

菅原想了想,说:“是《哈尔的移动城堡》的主角苏菲小姐吗?”

麻生律抱着漫画书,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继续写道:哈尔说苏菲小姐的头发像染上了星光,你的也是,都好漂亮。

写完之后,抬起头继续看他。

麻生律的眼睛很像猫科动物,圆润明亮,清澈地倒映出菅原孝支的脸。

菅原顿了顿,转过头,露出绯红的耳廓,咳嗽了一声,说:“怎么老是你你你的,没礼貌,要叫哥哥啦。”

也不知道麻生律有没有答应下来,菅原抱着交换来的《哆啦a梦》开始看,耳边传来麻生律吃第二个布丁的响动,也装作没听到。

菅原想,刚才都哭得那么可怜了,多吃一个布丁怎么了,反正怜阿姨也不会知道,待会儿自己监督他多吃一点饭就好了。

这天,菅原家的晚饭很晚才开始,餐桌上摆满了各种菜肴,大家一边聊天一边吃饭,非常热闹。

菅原孝支坐在麻生律旁边,一直不停地给这个看起来又瘦又矮的表弟夹菜,直到碗里都冒尖了,他才停下来。

菅原达泽笑他,年纪小小,就已经像唠叨的长辈了。

麻生律吃得一脸痛苦,腮帮塞得鼓鼓的,还不忘点头表示赞同,趁着表哥跟达泽伯伯对线,眼疾手快地将自己碗里的鸡腿偷渡到老爸麻生东云碗里。

吃完晚饭快九点了,麻生东云和菅原达泽两兄弟负责收拾碗筷,千绘提出要出去散散步,顺便看夜场电影,麻生怜说陪她去,最后只剩下两个小孩儿不知道怎么玩。

临走时,麻生怜半蹲下来,温和地亲了亲麻生律的额头,已经不再滚烫的额头让她安心了不少,她放柔了声音,笑道:“妈妈要和千绘阿姨出去玩了,小律要不要一起去?现在是冬假期间,晚点睡觉也没关系。”

麻生律摇了摇头,慢吞吞地写:影山同学说,要想好好打球的话,必须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回了老家,我也要打球的。

麻生怜无奈地摸了摸小孩儿的发顶:“好吧,那我们走了。”

大人们干各自的事情去了,菅原孝支领着麻生律回自己卧室接着看漫画。

窗外夜色沉沉,深冬的寒风发出呼呼的声音。

麻生律躺在被炉里,小黄狗玩偶枕在脑袋底下,手里的书逐渐变得沉甸甸的,当菅原孝支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捧着书睡着了。

或许是发了一场高烧,也或许是这一天的情绪波动有些大,麻生律睡得很沉,直到第二天早上出发,还抱着小狗玩偶呼呼大睡。

麻生东云本想叫醒他,向菅原一家人道别,但被菅原孝支阻止了。

他一边往表弟的背包里塞布丁,一边说:“没关系的叔叔,让小律再睡会儿吧。冬假结束之后还能见到的。”

麻生怜将小律用一条被子裹起来,小心翼翼地抱进汽车后座,向菅原一家说了再见。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汽车向着兵库县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