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嘉仪第一次在公共场合打断别人说话。
班里瞬间没人敢吭声。每个人都在观察她的脸色,既小心翼翼又好奇惊讶,就连童麦冬也没说话,只缩在旁边,手里攥着嘉仪的笔。
徐司媛没想到嘉仪会这么问,她想了想,“五分,够吗?你要是嫌少,我可以再往上加,毕竟这事儿费精力费时间。”
嘉仪追加:“二十分。”
徐司媛下意识道:“不可能!”
嘉仪因为从没掉出过年纪第一,平时也帮老师带排练,还出校比赛,两年下来德育分直逼350分。
徐司媛在学生会待着还有额外加分,她在艺术部最大的竞争者就是程嘉仪,如果最后一学期结算德育总分时,她的分数比不上嘉仪,那她就拿不到最佳毕业生了。
徐司媛不想输给程嘉仪。
嘉仪如今借此向她狮子大开口,无异于向她宣战,而她脱口而出“不可能”时,就已经露出破绽。
不出她所料,嘉仪靠在位置上,泰然自若,轻蔑地笑了。
徐司媛脸上挂不住了,她嘴角颤抖,给自己找补,“在综高学生手册里没有过一次性加二十分的先例,而且只不过是开场舞的排练,这对其他能力有限的同学不公平。这样,你如果参加,给你加十分可以吗?”
嘉仪点头。
徐司媛松了口气,挤出个勉强的笑,“那原创排舞负责人就交给程嘉仪同学了,恭喜你们班,大家继续学习吧。”
她快速离开了一班教室。
嘉仪在徐司媛出教室那刻拿过童麦冬手上的的笔,开始埋头写文化课作业。察觉到这个信号,班里其他人逐渐开始动起来,但氛围依旧很微妙。
童麦冬抿了抿唇,小心地望向嘉仪:“那你还参加别的志愿者工作吗?”
“不好意思,冬冬。”嘉仪轻声说。
童麦冬一顿,连忙摆手:“没事的嘉仪,真的没关系,排舞负责人事情那么多,你当然应付不过来了。”
嘉仪无奈一笑,童麦冬收回眼神做自己的事后,她的表情冷了下来。
以前她全权负责的舞台不是没有,艺术部近三年所有能拿出去比赛的音乐剧舞台几乎都是嘉仪带排的。
这也是为什么艺术部上下,从高一到高三,每个年段都有学生希望能认识嘉仪的原因。
不仅因为她的长相、家世,更因为她的能力和本身具有的价值。
如果说综高是燕川教育界的金字塔塔尖,那么程嘉宥、程嘉仪这对兄妹就是站在塔尖上,永远俯瞰脚下、永远接受仰望的人。
嘉仪简单收拾了桌面,起身,大步流星地拐出教室,身上咧开的制服外套灌了风,潇洒地扬在她手边。
与此同时,嘉宥手上拿着一沓资料,同样风风火火地从教师办公室拐出来,迎面撞上元沭。
两人身高相近,互相靠近时都在盯着对方的眼睛看,如同两道同样燃烧得非常剧烈的火苗,交织在一起,随风肆意摇摆,也不曾被吹灭。
元沭在即将经过嘉宥的时候移开了目光。
嘉宥停在走廊上,回头看那个瘦削的男生敲了敲教师办公室的门,随后开门进去。
他往后一靠,拿着资料的那只手自然地垂下来,另一手臂抬起,看腕表上的时间。
嘉宥猜测元沭也来交保送选拔的材料,心里默默计算他从进去,到出来,大概需要多少时间。算完,嘉宥抖了抖手腕,将腕表抖到他舒适的位置,抬起眼,与正对着自己的那间教室里偷看他的女学生对视。
女学生慌慌张张地移开眼神,将开了一条小缝的窗户关上。嘉宥看向教师办公室,门缝里漏出室内的光线,里面人影晃动。
又是一阵风吹过来,嘉宥后脑勺的头发翻动,他抬手整理,再落下手臂时,办公室的门开了。
元沭从里面出来,手上多了份和嘉宥手上那份一模一样的资料。
他抬头看见嘉宥的那刻,表情僵住了,显然没想到嘉宥会在这里一直等他。
元沭迟疑地朝嘉宥走来:“你有事?”
嘉宥从喉咙里滚出一个低沉的“嗯”字,站直身子,边折手上的资料纸,边不紧不慢道:“知春里巷,谢谢你替我妹妹解围。”
“举手之劳。”元沭淡淡道。
嘉宥将折好的纸方块塞进运动衫兜里,双手插兜,清了清嗓子,“以前我们俩的事,我希望你可以不牵连到她。我欠你一个人情,如果遇到有需要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元沭笑了笑:“我是那种随意的人吗,程嘉宥?如果那天在知春里被为难的不是你妹妹,我也会帮忙的,这和你没关系。还有,你能做到的事,我也可以做到,别老是摆出这副无所不能高人一等的样子,我很恶心。”
嘉宥喉结动了动,他偏过头,后槽牙紧了紧。
“但你非要心里有个疙瘩,对我这么感激的话,我也很乐意。”元沭抬腿往前走,拍了拍嘉宥的肩膀,“毕竟让你难受,是我最开心的事情。”
元沭哼着小调,轻松地离开了这条走廊,嘉宥胸膛起伏,转过身看元沭的背影,目光冷如冰霜。
“哥?”
嘉宥一愣,略惊讶地回头,看见嘉仪抱着比她整个人还要高出一半的舞台道具,站在楼梯口,艰难地从道具后面钻出脑袋叫他。
他连忙走过去替嘉仪接过东西,“你怎么在这儿?”
“来拿上次放这儿的舞台道具。”嘉仪拍了拍手上和外套上的灰,还气喘吁吁的,她伸手指指元沭消失的方向,“你不会在和他说知春里巷的事儿吧?”
“没有。”嘉宥说。
嘉仪无语,“你还瞒得过我?你头发飘一下我都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嘉宥耸了耸肩,“担心他表里不一,要真的被他添油加醋传出去,我们俩两条命都不够用。”
“所以事实证明他还算是个不错的人?”
嘉仪领嘉宥走下教学楼,来到两部连接的那座小桥前,她伸手要接道具,嘉宥却径直抬脚上了桥,“算不上不错的人,只能说是个聪明的人。”
嘉仪点了点头。
嘉宥看了眼怀里的道具,“你又要带排?”
嘉仪走在前面,嘉宥抱道具跟在后面。她说:“是运动会的开场舞,徐司媛让我干。”
“她疯了。”嘉宥平静地说,“那你这段时间会很累,还要准备程誉中马赛的邀请函,忙得过来?”
“你知不知道校园墙上有一个专属于我的词条,叫艺术部不败神话?”嘉仪接过道具,稳稳当当抱住,笑着说,“你就送我到这儿吧,放心好了,目前为止,这所学校还没人能撼动程嘉仪这个名字。”
嘉宥叹了声,摸了把嘉仪的脑袋,“小心点。”
这天晚上,嘉仪在房间里核对马赛邀请人员名单时,嘉宥把手机推过来给她看。
她匆匆瞥了一眼,看见加粗加大的话题标题:
新晋男神和国民男神真实关系竟是?
“……”嘉仪把手机推回去给哥哥,语气平淡,“综高新闻社的人还挺会写文案的,原来我哥哥是国民男神啊。”
嘉宥“啧”了声,“你一天不和我犯贱身上痒?”
嘉仪笑了笑,继续埋头核对名单,“对了,哥,我忘记和你说,我同桌很想认识你,她暗恋你好多年,久仰大名,所以这次马赛我也邀请了她过来。”
嘉宥就差拿手边那本资料书抡到嘉仪脸上,“一天天只想着卖我。”
“哎呀,你一直都没谈恋爱,身边一个女生都没有,好没劲。”嘉仪说,“你多去接触接触嘛,说不定她刚好就是你喜欢的类型呢?”
嘉宥关掉手机,撩起眼皮凝重地看了妹妹一眼,在吴姨的敲门声响起的同时,嘀咕了句,“她们能漂亮得过你么?”
“进!”嘉仪高声说。
吴姨推门进入,站在门口,“先生喊你们去书房。”
双胞胎立刻对视了一眼。
嘉仪缓缓放下手上的东西,起身,嘉宥从桌子那边绕过来,轻轻牵住她的手,紧紧握住。
两人脚步沉重地上到程公馆别墅的最顶层,嘉宥咽了口口水,抬手敲门。
里面的人低沉地应声,门边佣人将书房门打开,双胞胎牵着手进去。
大门闷闷地关上。
程誉中的书房是圆弧形,面朝外的一面全都是落地玻璃窗,现在能看见窗外灯火阑珊的别墅群。面朝里的是一整面墙壁的书柜,门边靠着把木质爬梯。
房间里静得可怕,正中央做了下沉式小客厅,沙发中间的茶几上摆着还没下完的国际象棋,程誉中穿着三件式西装,外套整齐地挂在一边,身上是衬衫与马甲,坐在沙发,手上还拿着没喝完的酒。
见双胞胎进来,程誉中摘掉金丝眼镜,拿手揉了揉眉心,把酒杯放到茶几上,发出轻微却极具压迫感的“啪”一声。
嘉仪牵紧了嘉宥的手。
“程嘉仪。”程誉中轻声说,他站起身,缓缓走到沙发后的办公桌旁,拿起一沓照片,递到嘉仪面前,“解释。”
嘉仪看清了照片上的人物与场景,胸口起伏,嘴唇微颤,感觉到自己握着哥哥的手中开始慢慢沁出手汗。
“对不起。”
照片上,知春里巷昏暗又逼仄的建筑楼群当中,嘉仪被一名高大的男学生壁咚,她挺拔的胸脯几乎要碰到男学生的胸膛,两人离得非常近。
总共三张照片,一张是男学生拿手指勾嘉仪的下巴,一张是男学生的手在解嘉仪胸前的制服纽扣,还有一张,是男学生已经凑到嘉仪唇前。
嘉仪听见身边哥哥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她闭了闭眼,“我不是故意的。”
嘉宥往前一步,嘉仪死死拉住他,“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看好她,对不起,程叔叔,我以后绝对跟在嘉仪身边,寸步不离,保证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你们猜这是谁给我的?”程誉中依旧冷淡,布满了皱纹却依旧冷厉英俊的眼睛犀利地望向他们。
双胞胎不敢出声。嘉仪额头上沁出了密密的汗,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紧紧牵着哥哥的手。
“元书达的私人助理。”
程誉中把照片猛地扔在嘉仪脸上,照片哗啦啦地落到地板上,嘉宥条件反射将妹妹往自己身后拉。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如果元家把消息放出去,会有多少媒体来采访?会有多少舆论造谣?业界的人该怎么看待我们程家?你有想过吗,程嘉仪?!”程誉中厉声道,“你们现在不姓嘉,姓程!你们现在站的地方是程公馆!”
“整个程家多少人在盯着我现在这个位置?爷爷葬礼的时候你们也都看见了,来了多少人?姓程的都来了!只要有一定点风吹草动,就会有数不尽的人要扑上来,把我,把你们,吃干抹净!”
“对不起!”嘉仪低着头高声喊,嘉宥紧紧护着她,“我以后不会了!”
“你给我闪开!”程誉中一把抓住嘉宥的衣领,把他甩到地上去。
嘉宥落地时发出了很大的闷响,嘉仪惊慌失措地想去扶他,却被程誉中一把掐住脖子,一路逼到身后的书柜上。
“放手!”嘉宥立刻爬起,冲过来,“您说过不动她的!您跟我保证过!”
程誉中充耳不闻,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可开口却依旧愤怒到了极点,手上力度逐渐加深,“不要像你妈妈一样在外面乱搞,我已经警告过你两次,如果还有第三次,替你受罚就不会是你哥哥了。”
嘉仪脸上青筋暴起,她痛苦地挣扎,使劲掰开程誉中掐着她脖子的手,却完全无济于事。
嘉宥用力拉开了程誉中和嘉仪,他额间的汗接二连三落在地毯上,如同断线的珍珠。他声音颤抖:“程叔叔,我保证,我会看好她的,您也答应过我不会动我妹妹一根头发!我希望您能说到做到!”
程誉中将领带扯松,一把将领带扯下,开始卷衬衫袖子。
嘉仪恐惧地睁圆了眼睛,小声说:“不要……”
嘉宥侧头,“没事的。”
程誉中边卷袖子边说,“是,我答应过你,所以今天这件事我不会让你妹妹负责。”
他卷好袖子,把名贵的大金表取下,做出“请”的姿势。
嘉宥自觉地脱掉居家外衫,往右手边的那个书架走去。
嘉仪见状立刻跪到了程誉中面前,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出来,“程叔叔,我错了,不要打我哥哥,我求您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程叔叔——!”
程誉中拿脚踢开嘉仪,她摔倒在地,前者大步流星地走到书架暗门前,摁下按钮,暗门打开,他粗暴地推着嘉宥进去。
嘉仪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不停地认错,抱住程誉中的腿不让他进去。
程誉中狠狠蹬了蹬腿,将嘉仪踹开一米远。
“哥!”她哭喊道,挣扎着爬起来跑过去,但暗门在她赶到时就已经关上。
嘉仪无力地瘫坐到地板上,不停地摁暗门按钮,里面传来嘉宥被扇巴掌的声音,她用力锤门,却依旧阻挡不了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