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是头名，殿试的时候谢蕴便坐在离着皇帝御座最近的地方。
好在他的心理素质过关，不然岂不是还没考试脑子就要乱掉，什么都答不出来。
即使在答卷，谢蕴也是保持着警惕心的。
这里毕竟是皇帝理政的地方，神圣威严，皇权至高无上，他不能有一点失仪的地方。
整整几个时辰的答卷时间，皇上他老人家好像就跟自己卯上劲了似的，只要下来就一定是站在自己的旁边看他写卷子。
一开始本以为这是皇帝看重他的表现，皇帝只要爱才，又一时新鲜有这一出并不奇怪。
可结束殿试之后，皇帝还来找自己的话，就不得不让人深思了。
谢蕴可不认为皇帝会如此重视自己。
就是状元，也是三年出一个，站在皇帝的位置上，状元也是自己的臣子，翰林院里积攒的状元恐怕都有一沓了，谢蕴根本不足为奇。
停在禧瑞殿前，陶公公朝着谢蕴说道：“公子这便进去吧，皇上就在里面等您。”
谢蕴看了眼陶公公，想问些什么，但到底没有说出口。
陶公公的态度值得琢磨，不过皇帝就在里面，他还来不及深想。
进了禧瑞殿，谢蕴闻到内室传来的檀香味道，随后便听见一道隐含着威严的声音。
“进来吧。”
谢蕴保持低调进了内室，他悄悄瞥了眼皇帝的脸色，随即不着痕迹的低头行礼。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既有身为臣下的俯首尊敬，也有清俊学士的阔然之风，不会让皇帝觉得他太过谄媚。
牧司应该是满意的，声音里带着欣赏的温和之意。
“不必多礼，起来吧。”
谢蕴心中有点谱了，虽不知皇帝找他是为了什么事情，但如此看来应该不是坏事。
他心里立马放松了很多，应对也就更加得宜。
牧司站在长桌后面拿毛笔练着书法，跟谢蕴说话的时候一点都没耽搁他手下挥墨如泼的意气风发。
待写完这一幅字，牧司停下笔仔细看了一遍，微点了下头便朝谢蕴招手说道：
“过来帮朕看看这幅字如何？”
谢蕴自然不会拒绝，这么轻松的气氛之下，他也想要在皇帝面前多刷点好感。
便自然的走近到牧司的身边，微微立在离牧司还有一步远的位置，低头望着桌上已经写好的字。
【河清海晏，岁和时风。】
四个字写的笔力遒劲，力透纸背，迎面而来的霸道之气昭然若是。
谢蕴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之后便躬身说道：“草民先在这里恭喜陛下了。”
“哦？这是何意？”
“难道这四个字还有些讲究？”
牧司不禁感兴趣的望着谢蕴，心中猜测着他会说些什么。
“正是因为陛下龙虎精神，才有天下的河清海晏。”
“哈哈哈哈，清远啊清远，什么时候你也学会了这等恭维之词。”虽然知道这话存在水分，不过他还是很高兴的。
要是谢蕴只是个有才华的臣下之子，恭维也有恭维了，不过谢蕴的真实身份他一清二楚。
第一次离着这么近，牧司不禁想要知道这孩子心中真实的想法。
就当做是他人老了，心也老了的执念吧。
谢蕴注意到皇帝是直接喊自己的字的，这代表着皇帝的亲近之意，也是在告诉他，在他老人家面前，不管心中是怎么想的，说出来的话最好可以不加掩饰一点。
见谢蕴露出稍显局促的意思，牧司说道：“朕见你方才好似有些错愕，不用担心，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朕恕你无罪！”
谢蕴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丝稚气，让人不禁联想到他也才十九岁。
就是等下说了什么不对的话，皇帝应该也不会往心里去。
谢蕴开口：“那草民就逾矩了。”
“草民只是想到这句话的后一句：河清海晏，江山永固，天下升平。”
说着谢蕴偷偷看了眼牧司，见他脸色如常才继续说：“本以为按陛下的书法的风格，应该写的后一句才更完美一些。”
说完谢蕴就老老实实的低下头，等着皇帝说话，到底是放过这一茬还是治罪他。
牧司默然了一会，他目光直盯着谢蕴。
掌权了这么多年的皇帝，牧司可谓越老越精，自然知道谢蕴这个什么意思。
别看说的好听，实际却是在说他的戾气太重，与字迹不搭。或许还有些深意在试探他的心思。
朝堂如今是何等模样，牧司肯定再清楚不过。
人年轻的时候往往有一往无前的开阔精神，他刚登基的时候也向往着能够治理好这个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让整个天下真正实现海晏河清。
可人是会老的，人也是会变的。
他离年轻的自己已经越来越远，不知不觉的时候应该偏离了自己的方向。
难道牧司自己不知道吗？
肯定不是，他清清楚楚的知道这个天下如今的弊病在哪里。
可是他已经老了，已经没有勇气去改变这个世界，没有勇气去承担失败的后果。
几个儿子暗中责怪他玩弄权势弄得他们疲惫不堪。可也不看看他们自己有几斤几两。
要真将权力下放，去做了太上皇，恐怕他离死的那一天也不远了。
没了皇帝这个身份，他就是一个拔了牙的苍老病虎，恐怕连一个好的谥号都不会有。
所以，牧司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问题，他想要在死之后得一个好名声。
为了保持掌控力直到死的那天，牧司不会放松对朝堂的掣肘。大凌朝的天下一定要在他的手上平稳的过渡下去。
不过，他望着谢蕴，这个意外之下留下来的他的儿子。
心中还是高兴的，这种感觉就好像看着自己的儿子成长的如松竹一般挺阔，有君子之风。
单纯作为一个父亲，牧司是满意的。
而且他也没有准备将谢蕴认回来，那么暗地里看着自己的儿子如斯成长肯定也是乐意的。
有他的保驾护航，谢蕴的为官之路肯定不会差。
当不了皇子，他的儿子也一样不弱于人。
牧司放松神情朗声笑道：“你小子真不怕朕的怪罪啊。”
“哈哈哈哈，好样的，有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