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年轻时是一名挑夫,镇上十里八村的男人里,要数他力气最大,最能吃苦。
但我爹长得嘛,五大三粗,凶神恶煞,我实在想不明白,我娘这样容颜如玉,温婉貌美的女子怎会嫁与我爹这个糙汉。
我娘跟我们讲,我爹虽然憨厚,但头脑聪明,又吃苦能干,不会让我们饿肚子的,这点我倒是认同,要不我家现在也不会是镇上最富裕的人家。
我也是后来从隔壁刘三婶跟王二娘聊天时才听到,我娘原来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外祖曾是县令,不知怎的得罪了上头的大官,落得个家破人亡,我娘是被牙婆子偷带出来的,想着能卖个好价钱,结果路上被我爹碰上,花了一锭银子救了下来。
再后来,就是我娘嫁给了我爹,我出生在一个江南小镇,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我爹在我出生后那叫一个高兴,为了能让我和我娘过上更好的生活,便做起了丝绸行的生意,可大家还是叫他宋挑夫。
因我娘的女红是镇上顶好的,给我爹的生意也助力不少,于是他的丝绸行越开越大,都开到了县里头去。
可我六岁那年,忽然朝廷赋税苛重,民不聊生,生意也开始难做起来,听大人们讲是因为边境动荡,战事吃紧。
我爹娘济弱扶穷,散了一半家财,剩下的一半被我爹带走出去,想要找机会做些别的买卖,一走就是好几年。
期间我娘写了不少信寄出去,却从来没收到过回信,也不知我爹现在是死是活。
她在家靠仅剩的一点粮食还有卖些刺绣女红养活这个家,白日里教导我们学礼,识字,做活,夜里我们睡熟后她仍在做女红。
可世道这样乱,没有男主人的家里妻儿寡母受人欺负是常有的事。
夏日这天,两个哥哥去山上砍柴,只有我和娘在家,隔壁村的刁民路过我家门前时,开始说一些放荡的话,我娘捂着我的耳朵气红了脸,却无能为力。
后来他们中有人竟想对我娘动手动脚,我气不打一处来,跑进柴房拎起一把砍柴刀就冲了出来。
鼓着婴儿肥的小脸儿,毫不犹豫一刀砍向那人的大腿,瞬间鲜血直流,那流氓人都吓傻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要动手的时候,我举着弯刀站在门口,大喊,“谁过来我就砍谁的头!”
几人面面相觑一眼,抬着晕过去的同伙落荒而逃,那时的我活像一只被惹怒的小老虎。
从那以后镇上没有小孩儿再敢惹我,也没人再敢欺负我们,因此我也落得个“虎子”的大名。
就这样相安无事度过了五年,我十一岁生辰时,大哥哥从县城学堂回来,给我买了只烤鸭。
我正美滋滋啃着鲜美的鸭腿时,一个五大三粗的流浪汉拎着把烂斧子破门而入,抱着我娘亲就是一顿乱啃。
我惊得鸭腿都掉地上去了,反应过来,亮出两排大白牙准备上去咬人,却怎么也动不了身,低头一看,我二哥哥正抱着我呢。
准备回头喊他放开时,忽然听见我娘娇滴滴,哽咽地叫了声,“宋郎”
我“?”,这是我爹?
我哥哥们已经叫人了“爹!”
乞丐似的男人转头后,目光却是只看向我,片刻笑道,“姑娘都长这么大了!”
“宋卿云,到爹爹这儿来”。
对,我爹爹之所以给我取名宋卿云,是因为我娘叫秦云月,大家都称呼她云娘。
我爹回来得消息很快就在镇上传开了,总有邻里乡亲来我家,拉着我爹问东问西。
爹爹说他路上遇到一支商队,就跟着商队一路北上,到了塞北时遇上了朝廷的军队,可惜队伍被蛮军打散了。
在路过守卫下来的下战场时,战场横尸遍野,惨不忍睹,不仅仅是官兵,还有许多百姓。
我爹在尸堆里救起一人,背着他走走停停了五天五夜,中途给他寻了医馆治伤,养病,好不容易将人送回军营时,我爹身上的积蓄也已经花了五分之一了。
“后来呢?”
“后来到了军营,我才知道,我救的小伙儿还是个将领呢!不仅长得英俊,还有才有德!没想到我还给大昭国做了点贡献!”
“在军营待了几天我才知道,他们那次战败是因为军队粮草不足,迟迟等不到支援,将士们已经有七天没有吃饱过饭了,蛮人趁机进犯,我军体力不足,才节节败退”
“你们不知道,当时老子都快气炸了!看着那些将士们饿肚子,我实在是于心不忍啊!”
所以我爹就跟将领申请了几名人手,出去半月之久,用身上剩下的银钱买了五车粮草,送回军营。
又因着他的一腔热血,满胸抱负,他就留在了军营,凭借做得一手好菜,成了随军厨子。
我娘听得心惊胆战,知道我爹只是做厨子后,才长长舒了口气,对她来说,爹爹这样才是最好的。
但我爹爹的这些经历还不是最惊心动魄的,他后面说的这件事才是。
“小虎子,爹爹给你许了一门好亲事!”
我……“?”
我娘和两个哥哥“?”
我爹爹继续兴奋地讲起来,“就是齐将领,他说救命之恩,什么无以为报,我还给军队买了粮草,问我想要什么?”
“我说,家里还有妻儿在,想他们平安,能尽早回去跟他们团聚”。
“他却说,此战告捷,这是不日就能实现的,不算还恩。当时我脑子里忽然就出现了我姑娘,再看他人也不错,长得俊俏,回去还肯定能领赏升官金爵,难得的良婿啊!”
“我就跟他说,家里还有一小女,长相出水芙蓉,文静优雅,与你倒是相配,你要是不嫌弃,回去我把小女许给你如何?”
当时我只以为我爹是吹牛的,根本没当回事,可我娘却认真了,开始拉着我教我女红,就连学规矩都严格了起来,以前识的字太少,让我上学堂的大哥每次回来都教我识更多的字。
她说,“以后嫁给那样有门第的人家,得知书达礼,贤良淑德,生活条件好了,更要过得幸福才是!”
我随意地点点头,慵懒道,“知道了,娘”。我还没想过嫁人呢……
直到两年后的春雨时,我才知道我爹爹不是在吹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