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念思在前面蹦跳,抬眼间忽然看到宫墙上挂着的冰锥正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掉下来了。
“念思,小心!”
脑子空白,我快速飞扑过去,将念思揽在怀里。冰锥重重砸在我肩背,疼痛瞬间蔓延。
我只看见念思没事,还有她脸上的惊慌,接着眼前一黑,便疼得直昏过去。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我和爹娘还生活在江南,哥哥们娶妻生子,爹爹又做起了布庄生意。
娘在家里教我刺绣,制衣,我和爹爹去喝酒,吃肉……乡里乡亲们还要给我做媒,说将来我一定会是个能干的好媳妇。
可半梦半醒间,我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是什么呢?绞尽脑汁时,眼前慢慢出现一张小脸。
我想睁开眼睛,可怎么也睁不开,怎么也看不清眼前的人儿,直到小人儿开口叫我,奶声奶气地喊着,“娘亲!”
对了,我还有一个孩子呢,是念思,我的念思呢?
我猛地一睁眼,才惊觉刚才的都是一场梦,而我现在正躺在软榻上,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暖。
“主儿,你终于醒了!你可吓死我了”春意正坐在床前,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想起念思来,我想费力地起身,边问,“春意,念思呢?她没事吧?”
肩上传来一阵撕裂的痛,又被春意抚着躺下。“小公主没事,倒是你,别乱动了,好好歇着,小心伤口又裂了”。
春意告诉我说我昏迷了一天一夜,念思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哭闹了一晚上,现在正跟着奶妈在偏殿睡觉呢。
“医女来看过了,伤的有些严重,所幸你们被发现的及时,没抢到筋骨”
春意一边给我喂药,一边和我讲,“都说了让我陪你去,你偏不,这不出事了?看来以后也不能都听您的”。
“医女明日还会来给您上药”
春意迟疑着开口,“我想,你应该很想见见她”。
“为什么?难道说这个医女长得天仙般模样?”我笑她。
春意很轻地说,“她很像一位故人”。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慕婉婉,在一个满天飞月的午后。
我正抱着汤婆子,裹着厚厚的毛毯,靠在贵妃椅上从窗户看出去,念思由几个宫女带着,在雪地里堆雪人,扔雪球。我一边喝着热粥,一边看他们玩闹,忽觉安逸。
慕婉婉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她撑着一把油纸伞,提着陈旧的药箱,踏雪而来。
接着她在院中停住脚步,看着眼前嬉闹的光景,笑意盈盈,好似一株凌霜傲雪的青梅。
我脑海里出现的是大哥教过我的一句诗,:与君初相识,似是故人来。
我盯着她,随着时间的流逝,时意姐姐的模样在我脑海里越发模糊,可是在看到慕婉婉的那一瞬间,所有的过往都浮现眼前。
恍惚间,外面的飘雪化作槐花,洋洋洒洒落在我身前,我想起她在春光里笑得明媚,她教我写字,为我煮茶,在我人生中留下短暂而浓重的一笔。
以至于慕婉婉站在我跟前时,我都没注意。
慕婉婉给我上药时,我仔细端详着她的外貌,眉眼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一个柔情似水,温婉如玉,可慕婉婉隐忍内敛的外表下分明藏着不可催折的骄傲。
这世间真有如此相似之人吗?
“娘娘,奴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直到慕婉婉茫然开口,我才发觉看了她许久,有些失礼了。
“没有,只是瞧着你眼熟,难免多看了几眼”。
“娘娘,我同您一样,是江南水乡人”她莞尔笑了,像一朵纯洁的山茶花?
于是我忍不住与她聊了很多,江南哪儿人?何时来的京城?年岁几许?又如何入了宫?
慕婉婉不厌其烦地一一答给我听,不知不觉间药已经上好了,她还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可我却意犹未尽。
慕婉婉收拾好药箱,向我行礼,起身时说,“娘娘,明日我还来上药,到时候再与您洽谈。”
我看着她的身影又渐渐消失在雪色里,像浮生一场梦,她好像从未离去!
正治二年,是风调雨顺的一年,长乐宫里的蔷薇花海开得甚美。
念思又长高了不少,粉扑扑的脸蛋十分惹人喜爱,她快七岁了,已经从拿笔胡乱涂涂画画,到了熟知笔墨纸砚,提笔能写的时候了。
从去年开始,念思就去了上书房念书,先前因为她早慧,我也算是过了番夫子的瘾,如今也已经快要不如她了。
念思第一次写下歪歪扭扭的“齐悦宁”时,还问过我,“娘亲的名字是什么?”
我在宣纸上写下“宋卿云”,看着这三个字,我想如今我也能写得一手端正的小楷了。
念思也细心的临摹起我的字来,如今她写得已然比我要更好了,聪慧的像她。
我的伤已经大好,但还常常唤来慕婉婉,她待人一向不冷不淡,可我总感觉她身上有家乡的亲切感。
她也很喜欢来长乐宫,经常同念思玩耍,偶尔提及家乡的幼妹,比念思大不了几岁,也是这般天真活泼惹人喜欢。
说起过往,慕婉婉眼神闪烁,说她出身医药世家,只是家道中落才不得已进宫做了女医。
我安慰她,说等到五年后便可放出宫去,到时候就能与家人团聚。说罢我还赏了她不少银钱,首饰。
可慕婉婉都是摆手谢绝,只说,“那就借娘娘吉言”。她不卑不亢,似乎从不肯向命运低头。
有时候慕婉婉会抱着念思坐在树下看医书,教念思识药,我在远处眯眼望着,甚觉温馨。
我想若时意姐姐还在,想必也是这样一番光景。
直到一抹明黄踏进长乐宫。
彼时我正坐在廊下看读诗书,背后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指,指轻轻敲着书面,骨节分明,宛若一截松枝。
“这个字读错了,应读慾”
我回身后行礼,“妾身愚昧,谢皇上指点”。也尽力掩饰惊愕之情。
皇上已经足足半年未到长乐宫探望念思了。春意浓,我看他也神采焕发。
“悦宁呢?”
说着他转头,目光眺望停在了那株开得分外妖娆的梨花树下。
一阵风吹过,花瓣悄然落下,这一刻,他脸上失了颜色。“她,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