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玉，不要这样谦卑，你何尝不是卓尔不群之辈？在我心里你是凌霜傲雪的梅，为报血海深仇蛰伏数年，是为不屈；面对高位者刁蛮磋磨毫不退缩，是为不卑；盛宠当头，仍不失本心，是为不燥”。

“你主动请缨不惧染病，以医术救人于水火。又以性命为赌注，揭发荣王的罪行，在这深宫之中，在朝堂之上，在数十载春秋后，也会留有你这传奇女子的传说”。

“纵然你们是生得六七分像，可容颜娇丽是上天恩赐，不容改变，也不能。可她琴艺出彩，你妙手回春，各有所长，何谈输赢，替身说法？”

“婉玉，你如此出类拔萃，且不必妄自菲薄”。

“谢谢您，娘娘，我定当自重！”

看到她终于有了一丝笑脸，我也如释重负。突然婉玉开始干呕起来，连我也被惊了一下。

我紧张地拍了拍她的背，问，“怎么了？不舒服吗？”，说完停顿一刻，我俩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有种莫名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婉玉颤抖着手，放在腕上给自己把脉，她有身孕了。

有些日子，她不想让别人知道，便天天往我这儿跑，一日三餐都在我这儿用膳。

考虑到她现在的身体情况，我便吩咐了小厨房，每日都给她做些适合有孕的吃食，甚至还托人悄悄给我爹捎信，带了两只大鹅进宫炖来给她补。

周婉玉日日在这儿，我看她没有一点怀胎的惊喜，她知道一旦生下孩子，就意味着她后半生就要困在这深宫里头度过了。更何况，她害怕自己的孩子也沦为别人的替身。

可这个孩子又是她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了，看见我与念思，她又怎么不期望呢？她也想这漫长岁月能有至亲相伴！她很纠结，很痛苦。

但终究纸里包不住火。皇上许是知道了她日日在我宫里，下了早朝便来了长乐宫用膳，我们三人坐在桌上，片刻无言。

因着皇上来了，早膳便多了一道他喜欢吃的酒酿醪糟，刚端上来放到陛下身前，坐的离他最远的婉玉便皱了皱眉，没忍住很快干呕起来，她闻不得酒酿醪糟。

就这样，周贵妃有孕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宫内，皇上是欣喜的，可他们现在关系还没有得到缓和，皇上也只能默默在背地里关心。让人送补品，药膳，日日有太医诊脉，送漂亮的服饰，奇珍异宝……婉玉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之前她只是白天来我这里待着，可自打宫里传来她有孕后，各宫妃嫔带着贺礼纷纷去承乾宫看她，婉玉不堪其扰，为了躲清净现在干脆住在了长乐宫。

戊时，皇上来了长乐宫，婉玉已经服了安胎药早早歇着了，皇上远远看了一眼，不打算惊扰她，转身过来坐到我旁边，静静地看着我。

我坐在桌前，正一针一线地绣着瑞兽新衣，此次安静。

片刻后，皇上低低说着，“这是婴儿的衣裳，朕记得从前在王府，悦宁出生前，你和时意都绣过”。

“是啊，难为皇上您还记得”，我抬头看看他，不知为何竟看出了几分沧桑来，“从前没来得及给悦宁穿上，这次我不会错过了”。

听我说完皇上微微皱了皱眉，他是个心思敏锐的人，自然懂得我话中有话。

“她近来好吗？方才瞧着，似是消瘦了许多”。

“皇上，您比妾更懂得周贵妃的性子，她那样坚韧，要强的人，怎么可能甘愿活在他人的阴影之下！”

“贤妃，那日你舍身救她，我以为你总归是懂我的心，她虽也得朕心，可曾经沧海难为水，这道理你不会不懂”，皇上脸色沉了下来。

我一时气涌上头，“原来妾之所以能登上贤妃之位，竟是因为皇上护住了一张脸！皇上，若时意姐姐泉下有知的话，该有多寒心！”

说完这话，我看见了他眼里的波涛汹涌，瞬间清醒，我在等着一场暴风雨降临在我身上，可皇上却只是沉默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上提出让我陪他出去走走，外面月色如银，往我们身上倾斜。

上次两个人并肩走着，还是我嫁给他的第一年，在那个雪夜里，春秋轮换，四季更替，他再也不会为我披衣裳了。

夏夜晚风习习，蝉鸣空桑林，偶尔还能看到萤火虫点点，闻几声蛙叫。我们没有说话，就这样散漫地走着，我甚至觉得还有些安逸，恍惚间我竟觉此刻他不是什么九五至尊，就只是我的夫君而已。

弯弯绕绕，不知走了多远，抬头时竟是走到了冷宫门口，让我想起淑妃，那样一个美人在这里结束了她短短的半生。

他的步伐也在冷宫门口停了下来，抬头看向院里翻墙长出的一棵高大的榆树，抬手摘下一片绿叶，捏在指尖细细摩挲。

他忽然问我，“吃过榆钱吗？”

我摇摇头，儿时难得一见，也是入京城后才知道榆钱是可以吃的。

“我儿时在冷宫住过一段日子，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捧高踩低，失势如泥，只觉得孤苦伶仃，在暮春初夏之际，便是靠着采食榆钱，才不至于饿死”。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淡淡，轻松地好似在说别人的故事。我曾听过他儿时的不幸，但也没想过堂堂皇子，能落魄至此。

“我也是在这儿遇到的时意，初见她时，我正趴在树上采榆钱，她站在树下喊我小心，结果吓到了我，差点掉下来”。

“后来，她不忍我挨饿，便日日送些粮食，糕点来，风吹日晒，寒冬酷暑都不曾落过。后来也是她请求她的父亲苏太傅去说服父皇，我才得以逃出这里，被寄养在常太后宫里”。

慢慢我听出了他的哽咽，此刻他脸上浮现出少有的脆弱和忧郁。我眼前仿佛出现了幼时窘迫的他，和他如何在黑暗中艰难生存的。

她，是他生命中的第一束曙光！是他的太阳！

“我曾天真的以为，位及高位就能够到她，可任凭我权势滔天，不但得不到时意的心，竟连她的命也保不住，我这一生终究是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