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彤不明所以，上来急急慌慌的拉着婉玉，问她是不是遭人欺负了。
周婉玉摇摇头，缓慢开口，“那夫人拿出一张画像来，说想与我共赏，画中是个淡雅的女子，正坐在一片蔷薇中，柔美却不张扬，可眉眼，脸型，鼻唇很像我，但又不是我。”
“夫人告诉我，画上的女子叫苏时意，是苏太傅的独女，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是闺中密友。她说她们曾一起品茶赏雪，抚琴作画，金兰情深，直到各自出嫁才分开”。
“她说苏时意是个善良的女子，却命途多舛，遇人不淑，嫁人好几年好不容易怀上孩子，夫君却接连纳妾，不久又遇上夫家覆灭，尔后不久她也难产而死。”
“她还说，皇上此生爱而不得的女人就是苏时意，他们也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而我仅是与她有六七分相像，就能获得恩宠无限，贤妃娘娘，您为何从不告诉我呢？”
她说完这番话时，看着婉玉眼里山雨欲来的样子，我心里更是堵的慌。
“对不起，婉玉，我身不由己”。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她是多么信任我，可我却什么都不能说。书彤现在我俩中间束手无策，她不知道自己也是局中人。
而我呢？我不过是仰仗着和皇上有共同的牵挂，才爬上了如今这本不属于我的高位。
“我知帝王薄情，一向喜欢豆蔻年华的女子，可我却天真的以为他待我是有些不同的，他让我住在承乾殿偏殿只为能常见到我。别人都说我是他唯一带进过御书房的女子，他们从没见过皇上这样宠一个妃嫔。”
“他批奏折间隙还问过我喜欢读什么书，喜好是何？明明不懂医，药理的一个人却愿意耐心听我讲，我的那些小性子，他也一并容纳。”
“他是那样信我，信我的医术能治好皇后也能医好他，荣王造反时射向我的箭，也是他给挡了下来，并揽我入怀，欺君之罪也一笔带过。”
“他是我苦难一生里出现的风花雪月，我在雨里独自走了那么久，才知道有人为你撑死伞向你倾斜，是多么的难能可贵，我怎么能不动心，你叫我如何不动心？”
“我以为他对我亦然，可为何到头来，却是因为这张脸，他费尽心思付出的那一切，都是为了弥补他与别人的过往！我还高兴他把我牵到了太阳下，不曾想我自始至终只是别人的身影。”
婉玉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坚韧的她，如今却支离破碎，风一吹就能四散而去。她本应当是与众不同的，她的坚强，她医术精湛，救死扶伤，她天资聪慧，柔情似水，她是骄傲的，若被人当成别人的替身，何尝不是对她的折辱？
我心疼地抱住她安慰了许久，至少在我心里，苏时意就是苏时意，周婉玉是她周婉玉，而书彤也就只是书彤。她们都是如花似玉，各有千秋的女子。
而我呢？在听到书彤的嗓音时，在看到周婉玉的样貌时，同样会想起那年槐花飘零。时意姐姐曾教过我，说世间女子万般姿态，皆有风情万种，相逢应是缘分，而不该成为往事遗留的孽。
想到这，我的心似被紧紧攥着，我不想再为他背负风雪。
我哽咽着告诉了她们，正是因为那一些相像，在除夕夜的宴会上，槐花树下，他才愿意投来不一样的目光。
“可你们，始终是自己……”。
书彤哽咽着流泪，脸上早已没有光亮，声音也变得嘶哑，“早知是因为这喝喉，倒不如毒哑了，若谁都一样，为何偏偏不放过我？”
凋谢在冬雪里的花太多了，她回不去了，她们都回不去了。
不久，宫里就传得沸沸扬扬，说周贵妃要失宠了。听说，她已经连着几天将皇上拒之门外了，说要皇上雨露均沾，不可专宠，请他移步别的宫苑。
皇上这几天脸色也非常不好，据说在朝堂上对大理寺卿发了好大一通火，还找了由头降了官职，把家里几个晚辈也贬到了边境去为官。
事后不久，皇上又开始频繁去了顺贵妃那里，气得她跑来我这儿直抱怨说齐琅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在周贵妃冷落皇上的这段日子里，皇上开始在她们二人之间反复横跳。我和顺妃明白皇上是故意气周婉玉的，可偏偏她又十分固执。他们这样一来，倒让一些人有机可乘了。
顺贵妃说齐琅这小子喜怒无常，当皇帝很合适，可做夫君倒让人很容易失望。我却觉得，也许是他确实动了真心。只是从小缺爱的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和挽救这份感情。
初入秋时，婉玉来寻我，她看起来精神萎靡，想来是这些天寝食难安，她告诉我说，她想离开这皇宫了。
“大仇得报，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
“那你去哪儿呢？回江南吗？”
婉玉摇摇头，“去云游，行医，无牵无挂，来去自由，先去看看这大千世界，再收些女徒，把我周家的医术传承下去。”
明明是这样轻松快意的话，说出来却是那样孤寂。
“皇上能同意吗？”我想这才是最难的那关。
婉玉苦涩地笑笑，说“我不过是这后宫芸芸众生里不起眼的一个，又没有家世可言，有何不同意的？”
看她这样，我知道她还没放下，毕竟真心如覆水，岂能收放自如？沉默片刻后，婉玉拉着我的手，问我苏时意是个怎样的人？
时间太久，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槐花纷纷扬扬，春光里巧笑嫣然的女子，她说的每一句话，做得每一件事，都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就在记忆里。
“气质如兰，才华横溢，聪慧兰心，论样貌，学识，品行她都很出众，但毫无上位者姿态，平易近人。”
“她就像蓝天上的那一轮明日，照在你身上时温暖又明亮，让你不再害怕黑夜。”
“这样德才兼备的女子，也难怪你们都念念不忘，若是我，兴许也会生出艳羡之情来”。婉玉有些垂头丧气，我挽住她的肩膀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