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三十一节(1 / 1)

年后正值春寒料峭,我和春意在长乐宫研究刺绣时,海公公来寻我。

皇上赐了淑妃一杯毒酒,念其尽心伺候过皇上,便让后宫一个姐妹去送她一程,也算给了她最后一程体面。

淑妃向来清高,在宫里并没什么好姐妹,容贵妃爱惹是生非,皇后又遭受时疫之苦,顺贵妃一向嫉恶如仇,慕婉婉更是与之世仇。最后,我虽然出身不显赫,却是最好的人选了。

我一人来到冷宫,大门缓缓打开,入眼的是一片萧瑟,杂草丛生,凌冽的寒风更是扑面而来。

通往殿内的小路已被杂草覆盖,院中到处散落的断砖碎石,还有残破不堪的屋檐,进来这里就让人心生凄凉。

进了屋内,只有一桌一床一柜,淑妃正躺在床上,蓬乱的头发,肮脏的衣服,可即便这样也掩饰不住她明珠仙露般的容颜,只可惜选错了路,红颜薄命。又或许这路本就不是她能选的。

淑妃气若游丝,因中毒已深,现在已经是病骨支离,让人觉得哪怕没有这杯毒酒,她怕亦是朝不保夕了。

我轻轻唤了她一声,将食盒里的饭菜,糕点端到她跟前。淑妃侧头看见我后费力扯出一抹笑来。

“贤妃,没想到最后是你愿意来看我这将死之人”。

“是皇上让我来送送你”。

淑妃哭笑,捏起一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口,含在嘴里许久才咽下去,这样寻常的点心,她再也吃不到了。

“很甜,皇上是念旧的人,倒是我害着他了”。

“你既知皇上品行,又何苦搭上性命去帮荣王呢?你想必也知道这是条万劫不复之路,一开始……”我没忍住开口问她,可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我堪堪住了嘴。

她甘心葬送一生,还能为何?

看着她目光看向窗外,那里有一棵梨树,恰逢一束春光斜照,树枝头的簇簇云锦洁白无瑕。

淑妃忽然说,“你能帮我折一支梨花吗?”

我点头,走到外面折下花团锦簇的枝条,放在她手心。淑妃紧紧攥着梨花,那双晶莹的眼睛此刻也挂满了露珠。

“贤妃娘娘,你可曾真真切切爱过一个人?”

“爱一个人是看不清他的对错的,为了他哪怕赴汤蹈火,死不足惜,只要他遥遥望一眼,便能在心里洗清他所有罪孽!”

“我生来就在黑暗中如履薄冰,恰是他给了我一丝光亮,像我这样的人,哪怕有一点甜,便心满意足”。

淑妃入宫三载春秋,却在这一刻愿意与人敞开心扉,我不知道他们有怎样的过往故事,只可惜到了最后,落得年年花落无人见。

海公公请我移步,“淑妃娘娘,花也赏了,点心也吃了,您该上路了”。

我只得深叹一口气,缓缓离去,这路上,终归只有她孤独一人。只愿她来世生在平常家,再无闺阁相思怨。

荣王倒台后,朝堂上的臣子也大换血。淑妃去了,慕婉婉也恢复了周婉玉的身份,她依旧盛宠当头,分位高升。

在周婉玉和太医的不断研究探讨,专心医治下皇上体内的毒素也彻底清除。没有了太后的干涉,后宫也被皇后打理的井井有条,就连庄静姚都安分了不少,宫中变得一片祥和。

春风拂面,千花百卉争明媚,皇上带着我和念思去看了时意姐姐,在那个开满鲜花的小山坡,百花齐放香芬馥郁,她会孤独吗?还是早已到了梦里的江南。

念思不知道眼前的是谁,她仰头看着我小声地问,“是谁躺在里面了?”

“是一个很爱很爱念思的人,念思以后也要成为像她一样蕙质兰心的女子”。

念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松开我的手后转身去扑了一只蓝蝴蝶。十二年,我从江南走到京城,从王府的杏韵堂走到长乐宫的楼宇,从王府侍妾走到贤妃之位……

站在这里,抬眸处,尽是一片芳菲,海棠依旧!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今年夏日,宫里的百花争奇斗艳,到处都开得艳丽无比,就连液池的荷花都开满了池塘。

皇后欣喜,决定在宫里举行赏花宴,宴请了京城各大官员的女眷入宫赏花。

赏花宴被置办的十分典雅,贵女们聚在一起品花茶,尝花膳,饮花露,吟花赋,更有善舞乐者,翩翩起舞,引吭高歌。

顺贵妃向来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于是称病不来,可国安公主还是小孩子偏喜热闹,我便把她一块儿带来,让春意带着她和念思一起去玩儿。

我和书彤还有婉玉坐在一起,与京中贵女并无相熟,想来也是陪衬罢了。

我们三个相谈甚欢间,一个穿着高贵素雅的女子款款而来,她轻轻摇着荷花薄纱菱扇,笑起来像一朵娇艳的芍药。

这是大理寺卿的夫人,刘氏,据说也是才貌双全的女子,她向我们欠身请安,然后目光就一直停留在周婉玉身上。

“早就听闻周贵妃深得圣恩,如今得以一见,果真清丽涤尘之姿”。

“夫人谬赞,后宫中姐妹人皆绝色,夫人也是美艳不可方物”。

二人你来我往地互相客气了几句,刘氏又转头看向我,问我能不能借周贵妃单独聊几句。既然开口,我也不好拒绝。

于是我和书彤去到另一处赏花,好在御花园足够大,到哪儿都是好光景。

“这大理寺卿夫人为何要单独与周贵妃聊天,难道他们认识?……该不会是要找麻烦吧?”书彤很是担忧。

我拍拍书彤的手,安慰她,“放心好了,这些个贵族夫人们大多都是名门闺秀出身,礼仪规矩比我们得体多了。”

“也许,她是想通过婉玉给皇上引荐她娘家妹妹”。

我俩边聊着边回了长乐宫,傍晚我们坐在软榻上刺绣,周婉玉失魂落魄地进来了,脸上似乎还挂着泪痕。

“婉玉,这是怎么了?你怎这样憔悴?”

我赶紧起身去扶她,她却怔怔地看着我。

“贤妃娘娘,您认识时苏意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生生刺进了我的心口,包火的纸突然燃起来,愧疚感突然遍布我全身,令我浑身酥麻,我只得小心翼翼地回了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