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援被病魔折磨,身体尚未康复,又要日理万机,殚精竭虑,忧虑成疾。他不忍心烦劳元帅,转而痛心地劝说:“大人,你休息吧。蛮贼狡诈,虚张声势,掼用奸计,待末将前去处置,大人不必多虑,当以保重身体为重呀!”
“马中郎,兹事体大,社稷国事为重,老夫安危事小!你扶我起来,我要给皇上奏书一折,据实陈说目前情况。”马援撑起病体,在马武的搀扶下,蹒跚着来到案桌前坐下。
侍卫熟练地拨亮烛火,摊开文书,摆好笔墨,静候在一旁听差。
马援颤抖不已,握紧毛笔,仿佛有千钧之重。他慎重地在公函中落下笔墨:“上五溪蛮贼可招不可杀奏疏”。
马武见他写完一行,晓得元帅焦虑战事,心想“不知这道折子是喜或是祸?”暗暗地为马援担忧。
突然,马援狂咳起来,全身战栗不能控制。侍卫慌忙递上洁白的毛巾给马援吐痰,同时轻拍元帅后背,借此缓解症状。马援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用白巾抿嘴一擦,才发现毛巾被鲜血染红,一团狼藉。
“大人,你歇歇吧!何苦为这劳什子东西拼了命呀?!”马武动情地苦劝。
马援凄笑一下,捋一把银白色的长胡须,神色憔悴地说:“马中郎,烦劳你了。我的身体孱弱,看来怕是去日不远了。我死后,拜托你扶助宋监军平息五溪之乱,咳咳咳……”他缓上一口气,又说出自己的心愿:“多年征战,哀鸿遍野,土地荒芜,也该让老百姓休养生息,过上安定的日子了。”
“马大人,末将一定照办!请您安心养病!”
“不用了。让我写完这道奏折,一吐心事,我才能安心地走呀。”马援转身又拿起笔,他一边悲愤的吟诵一边不停地书写,声泪俱下:“皇上,我马援不负君王呀!臣闻舜为天子,禹为司空,伯益赞之,君臣相亲,万事和顺。臣奉旨征讨五溪蛮猷三年有余,惟沅、澧两水,接连溪峒,山高路险,腥风瘴雨,难以得势。臣以为,智者欲骋其巧,勇者欲驰蛮力,昔日舜禹之策在于顺势而为,广布恩信,令天下归心。今五溪贼势虽炽,然首恶绝少,其余尽为胁迫之徒,如果晓之大义,瓦解意志,劝其归顺朝廷,实乃大德勋劳,亦能获取边陲之民心,守得王土之安定繁荣,岂忍尽杀草民充数标功?如此,庶无匪患,万民开颜,国泰民安,皇基万代昌隆。臣泣血谨。”
“皇上知我也?!”马援强撑病体,写完奏折,万千悲愤涌上心头,大呼一声,口吐鲜血不止,可怜一代名将积劳成疾、忧愤郁积,竟然元气大伤,一病不起。其实,他身心交瘁已久,仅靠意念和精神坚持数日,如今不堪重负,终于倒下。后人惋叹:“出师未捷身先死,马革裹尸践前言。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马援吐血病危,马武大为震惊,连忙派亲兵通知监军宋均,商讨主意,处理后事。
宋监军赶到时,马援躺在锦床上人事不醒,陷入昏迷之中。他脸色憔悴苍黄,白须齐胸,双手垂膝,呼吸微弱,一动不动。
“老英雄一生光明磊落,肝胆相照,鞠躬尽瘁,如今病倒在军中,令人唏嘘呀。想不到五溪蛮征战凶险,出师不利,竟折损我朝廷两员主帅,五溪多毒淫呀!”宋均想到刘尚战死、马援病危,惺惺相惜,悲恸动情。他不由得联想到自己的命运和未知的前途,心中涌现无限的凄怆:“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不知这场战事要打到何时?该如何结束?”
“宋监军,我马上派人去请军医前来疗治,一面把元帅的病情向朝廷呈报,希望皇上恩准元帅返回老家治疗最妥。”马武对马援感情深笃,忠贞不渝,他不忍看到元帅凄惨的样子,他也害怕前线医疗条件简陋,治疗难度大,耽误了马援的治疗时机。
宋均沉思片刻,缓缓地说:“马中郎,且慢!我们要严格封锁马元帅病重的消息,不能扩散出去。现在,有几人知晓?”
“报告监军。目前只有你、我和亲兵三人知晓,余下人尚未来得及通知。”马武不解地回答。
“目前大敌当前,局势未定,稳定军心是首要任务,消息不能传开,仅限于我们几人知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请你速找军医来,一定要注意严格保密。”宋均经验丰富,办事严谨细致,他懂得大军无帅的利害关系。他亦明白倘若泄露了主帅病危的消息,不但军心会大乱,甚至还要引起中郎将的内讧,防备有人起觊觎之心。
“监军,在下明白了。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马武明白了宋均的担忧和所面临的严峻形势,他决心积极配合监军行动,极力消弥一场难以预料的巨大灾难。
“从现在起,请你驻守中军帐,不准任何人面见元帅,所有军中要务亦由你全权代理处置,对外瞒报马援元帅病危的消息;倘若有人追问,托辞主帅染上瘴疠,需要静养,将领有事可书面报告。”宋均对马武交待完毕,又叮嘱疲惫不堪的亲兵,说:“从即日起,你守护元帅须臾不可离开。切记,元帅的一日三餐、用药、熬汤照常供给,不要露出任何破绽,倘有失误,军法论处!”宋监军要防备别有用心的人钻空子,引起军中内乱。
“喳!小的谨记监军指示,甘愿听从调遣!不敢节外生枝!”亲兵感受到紧张的气氛,心知此事关系重大,不敢有丝毫大意和疏忽。
“我去军中巡探,留意观察事态发展,暗中掌握军队动向。我会尽快向皇上密报,静候圣上指示。”
“宋监军,马元帅给皇上上了一道奏折,还请你过目。”马武说。
宋均随马武来到中军帐案桌前。他坐了下来,挑亮灯烛,打开马援最后呈给皇上的奏折,一边看一边惋叹,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他被马援的忠心所感动,亦为马援的大义所震惊,神情悲慽不能自拔,口里喃喃地说:“马伏波不愧是忠贞不渝的一代名将呀!上不负皇恩,赤胆忠心,日月可鉴呀!下为社稷操碎了心,惟愿天下太平、夙愿得偿呀!”
“马中郎,派邮差火速进京,八百里加急不能耽误。把我和马援元帅写的奏折一并上解,最迟一月后可抵达洛阳,惟愿皇上能明白伏波将军的良苦用心呀?祈盼五溪蛮早日迎来和平的曙光!”宋均抬头看天,天空被军帐遮盖,映入他眼帘的是拱顶,一圈又一圈的圆箍构成金字塔状。他感觉到自己被层层叠叠地怪圈束缚,被无影无形的丝线牵绊,快要变成了一条茧蛹被天罗地网包裹着,动弹不得。
“五溪蛮征剿何时能休?百姓又何时能安居乐业呢?朝廷上大臣会怎样想?皇上又将是如何处置的?不晓得马援的上奏能否见效?纵观人类历史,充满了血腥,战争、求和平,再战争、再求和平,这样的怪圈几人能挣脱呀?!”他被现实问题所困惑,思索着要找到新的突破方向,推行羁縻政策,求得长治久安。
第二天早晨,中郎将纷纷来到中军帐前请战。昨夜敌人又袭营,搅得官兵寝食难安、疲惫不堪,他们十分窝火,抱有一肚子怨气来发泄,不想再忍受这样屈辱的日子了。他们向元帅请战,要求主动出击,与敌人决一死战,洗刷几年来的耻辱,希望早日结束这场可恶的战争。
“马元帅,打吧!请你下令,我们不想再忍了!生死由天,富贵在命,唯其煎熬不可忍受!”耿舒一马当先在中军帐外大声抗议。他在心底里埋怨马援的懦弱行为。
“元帅不上朝了呢?未必是昨夜劳累了,今朝起不了床?”刘匡昨夜看到马援剧烈咳嗽,身体十分虚弱,他担心年迈的元帅身体吃不消,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兆。
“元帅,咱们得赶紧向皇上禀报呀?!不能久拖不决,再让这种牛皮膏黏住了大军呀?我简直快要崩溃了!”孙永无心恋战,祈盼早日换防返京。
“各位将军,不得大声喧哗!元帅昨夜一夜未睡,又偶染风寒,太劳累了,今早休朝,各位将军请回营吧。有事呈折子!”马武不断地劝阻焦虑不安的各中郎将,害怕他们胡闹,更怕他们得知元帅重病而旁生节枝。
“马中郎,你今日恬居值日官其位,你有责任向元帅及时报告,下令打吧!我们实在受不了窝囊气了,做缩头乌龟不是耿某的本色,丢尽军人的颜面!”
众将领緾住马武中郎将不肯罢休,要求见马援元帅。马武焦头烂额,应接不暇,急得背脊渗出了冷汗,不知该如何处置较为稳妥?!他与众将领官衔一样,中郎将们不买账。
“咳、咳咳!”突然,帐外传来两声清咳声,一个人朗声答话:“众将军求战心切,勇气可嘉,我会及时向皇上禀报的。昨夜我和马援元帅商榷,拟定了下步行动计划,今晨已派快邮呈报朝庭,马上就会有回音的,大家稍安勿躁,静候圣旨吧!”
中郎将们听到宋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纷纷转身向他问好。
“宋监军早!”
“宋监军好!”
“宋监军,可把您盼来了。您都看到了,我们都想为皇上分忧,为保江山社稷尽力,积极要求请战呀!但是元帅却……”耿舒忍下了后半句话“懦弱怕事”,没有说出来。
诸将领听见宋监军说“向皇上禀报”、“静候圣旨”等话,晓得他奉皇旨而来,手中握有尚方宝剑,拥有向皇帝汇报和监军的权力,决定着将领们的升迁和贬谪,他们也不好多发牢骚、瞎闹腾了。中郎将安静下来,准备听候监军调遣。
“皇上英明,自会有英明安排的,少则几天,多则一月,大伙儿听消息吧。蛮寇猖狂,多次引诱我军出战,妄想利用天险地利打埋伏消灭我大军。如今,我军坚壁清野,固守待援,保存实力方为上策;诸将不得擅离职守,寻衅挑事,贻误国事!大家明白吗?!”
“喳!卑职明白!”中郎将齐声回答。
“各位中郎将,请各自归营严防死守,没有命令,不得擅自离岗!马元帅吩咐,中军帐暂且由我和马武将军执勤,你们听明白了吗?!”
“喳!末将明白!”众人唱喏一声,心中亦存疑惑但是不敢再问,各自怏怏地散去归营。他们暗地里议论,埋怨元帅懦弱怯战,却不疑想到马援元帅已经病危。
等众将走后,中军帐内马武长叹了一声。他抹了抹头上虚汗,感激地对宋均说:“多亏监军救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呀?!”
“多事之秋,切不可内乱呀!马将军要格外小心!”俩人相视一眼,均感到肩上的担子重如山岳,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报告将军,冰块运到了。该如何处置?”一名侍卫在军帐外喊报告。
“冰块?”宋均不解地盯着马武看。
“监军有所不知,天气酷热,元帅需要冰块镇凉。我吩咐亲兵从武陵山绝峰上开凿冰块运回军营,准备打造一间冰室供元帅避暑。”古时人们消除酷暑运寒冰制冷效果很好,是人们在生产实践中摸索出来的。
“哦,要小心谨慎!防止有心人从蛛丝马迹中看出破绽,影响大局呀!”
“喳!属下明白,请监军放心,我会加强防范的。”马武走出帐外传话,亲自叮嘱亲兵,妥善安排。
不远处的营帐旁,一位行踪诡异的士兵,探头朝中军帐这边窥望。看到骡马拖着一车又一车包扎非常严实的物资经过营帐前,他嘻笑的问道:“伍长大人,中军帐又去打秋风了,斩获不少呀。”
“什么打秋风,尽干一些劳什子的苦差事?”
“肃静,不得喧哗!”另一个级别更高的官佐制止了答话。伍长不吭声了。车轮粼粼的碾过营道,转到了更深的营地。等车队起兵,那探头士兵从地面上捡起一块冰屑,不解地注视着消失的车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