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万樾飞到港城，见到这位武指大师的时候，他正在园子里喂鱼，整个人胖胖的，也不爱动，时不时给池子里撒点鱼食。邵秋明站在一边，正好声好气地拉些家常，师傅也会回答他，高兴时候还乐呵呵笑几声，但是一说到工作，就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当年大家开始用特效，好多武术师傅都失业了，也求到我老爸那过，但是老爸说是市场发展的需要，出于金钱和时间成本的双重考量之类的，婉拒了。现在我求到门上，没打我出去，已经很给面子了。”

邵秋明解释完，万樾走上前打招呼，老师傅头也不抬，接着逗那些鱼。

“您看，要不考考我？”万樾也不坐下，站着等问话，“看看我配不配请您出山？”

“呵，小姑娘口气不小，我这一把老骨头，还得跟你打一架？”诸山说道。

“没有，我不会武。”

诸山一听，吹胡子瞪眼：“那你跟我说什么啊！门外汉拿老头寻开心？我不管事这么多年，也不至于一个丫头就敢来面前耍一通吧！”

“您消消气，消消气，她不是那个意思。”邵秋明赶紧安抚。

“武侠小说里呢，也有说招式比武的‘文斗’，但文斗武斗我肯定不能赢过您。”

“哼。”

“这样，你考考我一些内功心法，或者概念理解，看我精神内核符不符合习武的要求。”

诸山看了她一眼，应该是从北方赶过来的，衣服有点厚了，但是不显臃肿，眼神镇静中透着机敏，赶飞机过来又站了这么久，不见疲惫，也不浮躁，确实也算是能练武的苗子。

“内功？你觉得什么是内功？”

万樾想着，这算是考验开始了。

“内功，是龙国特有的养生功法和理论体系，研究的是形、神、气为一体的人的自身生命活动。它独特的内求法，是在追求生命的心身相互关系，发掘潜能，开发出更高的智慧，创造更强的人类生命。”

“照本宣科的理解。”

“现代社会发展科学的目的是人类获得解放、自由和幸福，研究人类自身一直也是科学的中心议题，所以无论是科技昌明还是文化蒙昧，追求更自强、自如、健康是共同的追求。”

诸山稍微坐直了些，说：“所以你不觉得武侠世界里的内容，是虚幻缥缈，幻想玩乐的东西？”

“在历史中，没有一个时期不在关注着养生，龙国的养生研究也一直和‘气’紧密联系。这怎么能只是玩乐的东西呢？”

“说说你的想法。”

“比如战国吧，有‘养形’为主的主动派，也有以‘养神’‘养性’为主的主静派，采取以行气，意念锻炼为主。像导引行气术中的‘导引’就始见于《庄子》‘吹呵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此导引之士，养形之人’。这一时期文物出土的‘导引图’里，就有徒手的、带器具的、模仿动物的种种姿态了，还标注了作用，但此时，是比较单一的动作，还没有形成势势相承的套路。”

邵秋明听着，话题逐渐往他根本听不懂的方向行进，而且从最开始诸山的悠闲，到后面不仅接话，动情处还直拍大腿。

“以‘黄老’精气学说为内核，借用炼丹术语，构筑了行气炼养术的理论模式，也是后世行气术的理论基础。”

“都是那些行骗的，什么也不懂还拿去骗人！这些经过老祖宗千年研究的好东西，都开始丢失了，哎！哎呀！”

诸山突然站起来，拉着万樾：“来来来，我教你，这个我会。”

邵秋明就看着老头子也不懒散了，背也不驼了，胖胖的肚子还在，但两下挥拳间，让你完全不会觉得那是肥肉，只能注意到他刚健有力的两条胳膊。

“一拳我升天啊。”邵秋明默默念叨。

但这边教学正在兴头上：“鹿触，身体右转90度，重心在左脚，右脚尖点于左脚内侧，左手变拳头，右手置于头上方，左臂曲肘于腰间，拳心向上，眼视右前方。右脚向右前踏出一大步，头向右前方顶，同时两手成拳向右前方顶触”

练了一套下来，万樾开始冒汗，哪怕外套脱掉了，但老头子意犹未尽，家庭医生和徒弟过来紧急叫停。

最终，老头子一脸不情愿的把两个徒弟指派给了剧组。

回去的路上，邵秋明忍不住问：“你这也没说什么特别的，他怎么同意了？”

“他不同意是因为这个市场曾经不认可他们，他也憋着一口气呢。你以为是我对武术、气功的认可让他高兴？不，是因为你，一直站在旁边听。”

“你早说啊，你早说我天天去当早课听。”

等回到剧组，才得知，导演已经撂挑子走人了，走之前气哄哄：“有这时间我已经又拍完一部了，跟你们耗在这，拍这种没人看的武侠剧？我傻！”

邵秋明：“我再找几个老牌武侠导演？”

万樾：“不用，找个女导演吧。”

“女导演？！”

“嗯，拳拳到肉的戏份吸引男观众，细腻的感情线和镜头美感吸引女观众。”

“娱乐圈娘子军啊你这是。”

话是这么说，在找导演的时候，演员们的培训也正式开始，比扭头走人的导演来说，演员们反而更坚持，甚至非常配合着拍了大量物料。

“谁没有武侠梦呢，每次当替身，都是吊威亚转圈，拉升，终于有一部在地上哐哐打，飞到天上也库库捅的了，不火我也坚持拍。”有的演员跟万樾说。

但做事情就像收拾屋子，当你看见桌子乱，收了桌子，又会觉得这个屋子乱、地脏，这个屋子打扫完，又会觉得整个家里都要打扫，家里打扫完又觉得柜子里也乱。

所以在万樾提出改道具的时候，邵秋明头一下子大了起来。

“里面有一些战争场景，除了让群演拿着刀冲之外，还需要一些真实感。”万樾拿着图册在跟道具老师沟通。

“比如呢？”

“比如，铁汁神车、正箱车、偏箱车、扬风车、临冲吕公车”

道具老师给了邵秋明一个救命的表情，邵秋明回了一个无能为力的表情。

“还有守城的兵器，除了往下扔石头，射箭，还有两竿阁篱、奈何木石刺、铁提钩，还有护城的遮箭架。”

“”

等到万樾开始喊服装、灯光等等的时候，邵秋明甚至能在旁边拿着手机打游戏，一副安然的样子，主打一个习惯了。剧组工作人家高压下，倒真的磨出了精品，甚至自己查资料，连纹饰图案都力求符合背景时代、民族特色、人物性格。

“卷吧，大家卷吧，大家拿着我的钱卷吧。”邵秋明开始发癫。

“什么你的钱，在你继承之前，这都是那老爸的钱。”

邵秋明一笑：“嘿嘿，你不知道吧，从停工以后，就用的是我的钱了。”邵秋明突然嚎啕大哭，“姐啊，会挣钱的对吧，老头儿为了堵住董事会的嘴，停工的费用都是我的啊，会挣钱的吧，真的会挣钱的吧，多久能挣啊，集数好像很长啊，你救救吧姐啊，姐！！！”

万樾没理，扭头离开。

但是还是找了大家开了会，力求用最合理的拍摄计划，缩短拍摄时长、节约资金等等。

随着培训的推进，邵秋明抽的烟越来越多，万樾忍不住去找了他：“这么焦虑？钱真扛不住了？还是真怕卖不出去？”

“不是。现在影视行业，都是速战速决，快产快销，今天丢个石子进去，明天就要炸上鱼来。”邵秋明挠头：“你这样钝刀子磨我，我着急得很。”

“嗯，难怪你老爸，让我使劲磨你。”

“你怎么跟我爸搭上线了？”

“秘密。”

“你不会当我小妈吧？我已经四个妈了。”

“滚！”万樾给他一个暴栗。

等恢复拍摄以后，万樾在片场待了几天，随后又飞回了京市，带着邵秋明一起。

“你在棒国那个综艺，本来只在留学生圈里有点热度，你这不是前段时间绯闻又被说了嘛。我们想借机在国内炒一下，然后铺一下重视自身文化和作品内容的问题。”

“我不是很想炒爱国人设，这很奇怪。”万樾说道，“爱国值得褒奖，但不应该随便以此来牟利，试图以整个民族的伟大情感作为自己在某个行业里一往无前的免死金牌。”

“好吧，那我们，再考虑。”赵征明松口，公关部和其他人，连声叹气。

甚至有同事私底下叫苦不迭：“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角？明明一分力可以获得十分的成果，非让别人用九分力，去换十分的结果。考虑一下这些苦逼的打工人行不行啊！”

万樾听到后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