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青是李家的嫡长子,也是唯一的嫡出子,从小就住在东院。
李铃只在小时候偷偷被李沐青带来过此处一次。
那时候李沐青十岁,李铃七岁。
李沐青经常偷偷去西北小院看李铃,发现她居住的地方又小又简陋,便说什么也要带李铃到自己的大院子看看。
于是两人趁李铃的生母余姨娘不注意,偷偷来了东院。
李沐青带着李铃在院子中到处看,指着院子里栽种的花给李铃看:
“阿铃,这是玉兰花,洁白无瑕,幽香袭人。那是山茶,娇艳多娇,寓意宁静祥和,还有那个——”
他指着他的书房窗台上的一盆蓝色蓬花,抓着李铃的手跑过去,双眼熠熠生辉。
“阿铃,那是蓝星花,我最喜欢这种花。”
李铃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好奇地问:“大哥,你为什么喜欢蓝星花?”
“因为蓝星花的颜色和阿铃的眼睛一样。”
李沐青说着,伸手去摘了一小朵,拿着放到李铃的眼睛边上,看看她的眼睛,又看看蓝色小花,点点头:“果真一模一样!简直太好看了!”
于是,李铃也跟着李沐青一起喜欢上蓝星花。
之后,李沐青又拉着李铃进了他的书房,说要教她认字读书。
李铃长那么大还不知道字怎么写,闻言非常高兴,兄妹两人便坐在书房中,李沐青抓着她的手教她写字。
然而很不幸,下人飞快将李铃跑到了东院的事情通知了李夫人。
李夫人气急败坏地将冲到了东院,让人用指头粗的棍子狠狠地打在李铃的手心上。
那一次,她的双手差点就被打废了,养了一个月才将手伤养好。
从那以后,李铃再也不敢到李沐青的院子来,都是李沐青偷偷去找她。
“少爷,这是老奴重新给你找来的小厮,贴身照顾你。”
管家忽然出声,吓得李铃差点跳了起来。
她猛然回过神来,发现原来已经进了东院李沐青的房间门口。
抬头的瞬间,李铃便看见了病恹恹地靠在榻上的李沐青。
李铃的呼吸一滞,瞬间心如刀绞,眼泪差点没憋住。
此时,李沐青的脸色苍白得如同没有血色的纸张,颧骨突出,显得格外瘦削。
他的眼神黯淡无光,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整个人靠在榻上,仿佛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他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有几缕发丝无力地垂在额前,更增添了几分病弱之态。
李铃下意识地张口就要喊一声:“大哥”。
可话到嘴边,她又意识到当下的境况,只能痛苦地闭上嘴。
李沐青是这个世上除了娘之外对她最好的人,她爱他,敬他。
他就是自己生命中的太阳,在她和娘在西北小院受苦的那些年,给了她无边的温暖,让她即使无数次遭到下人的白眼,遭到李夫人的虐待,也丝毫没有对这世界失去希望。
可是,终究是命运弄人。
若是那晚没有发生这样的事,她就不会戴着人皮面具来见他。
他们兄妹两人之间的关系,从曾经的纯洁美好,变得肮脏不堪。
仿佛院中的白玉兰坠入了泥淖,即使洗净尘垢,花瓣上的折痕也没法去掉。
她如同一个木雕一般站在原地,眼睛酸涩地看着他。
“你还发什么呆,快点帮少爷梳头!”
管家完全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奴才这样木讷,他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反应,气得他转过身来扬起手就想在李铃脸上扇了一巴掌。
李铃本能地往旁边闪躲。
她对上管家那双阴沉沉的眼睛,脑海里记忆碎片拼凑起来。
是管家,就是他让人将自己沉进了河水中!
她当时迷迷糊糊,模糊之间,对上了管家站在岸边的视线。
而她被沉入河水之前,似乎是有一个小厮往她手中递了一把匕首,让她迷迷糊糊间割断了绳子,不至于沉入河底淹死。
只是那小厮……
她想,她再见到应当能够认出来。
半管家见李铃竟然躲得那样快,抬起手想要再给李铃一巴掌。
“住手!”
李沐青蹙眉低声喝止,不悦地看着管家。
“管家,既然他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也正常,你为何一言不合便打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虚,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不过语气中却充满了对管家的不满。
自从李老爷去世之后,余姨娘上吊自尽,二小姐投河自尽,李沐青便一蹶不振,根本没有精力和兴趣打理李家。
李家现在完完全全是李夫人说了算,管家又是李夫人的心腹,在李家权力很大。
他似乎越来越嚣张了,在主子面前都敢放肆。
只是李沐青没心情管这些。他一心想着李铃的死。
听李沐青这般说,管家赶忙收回了脚,躬着身子道:“少爷教训的是,老奴知错了!”
李沐青冷哼一声,让他下去。
管家转身,狠狠瞪了李铃一眼,又假笑道:“快些去伺候大少爷,若有差错,大少爷拿你是问!”
李铃低头道是,他走后,便低着头往李沐青的身边走去。
李沐青垂着眸子,眼中的一切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无神。
他双目无光地看着地面,可地上什么也没有。
李铃走到他身边,尽量粗着嗓子问:“大少爷,梳子在哪里?”
“那边。”他随意指了指旁边一个梨花木桌子。
李铃看了过去,发现小柜子上放着一把梳子,便走过去拿过来。
梳子在手,李铃却有些不敢动弹。
不知为何,小的时候自己和大哥可以说是亲密无间,长大了虽然大哥知礼懂节,不会再与她肌肤相贴,但他在自己身边,总归是让她舒适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站在大哥身后,甚至不敢伸手去碰他的头发。
那晚的一幕一幕不受控制地往她的脑海中撞,心头那种羞愤自责的怪异难受之感,如同海浪一般,一下一下拍打着她的心脏。
“不会梳头吗?”
李沐青忽然回过头来,瘦削苍白的脸颊对上她,目光中闪现一些疑惑。
李铃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给挪开,完全不敢看他,支支吾吾道:“会……会的……”
“那快梳吧。”
他声音虽然虚弱,但是很温柔。
他脾气很好,从不乱对人发火,这一点,不知道像谁。
有时候,李铃会想,像李夫人这种恶毒又心胸狭隘的女人,为什么会生出大哥这样温润如玉的男子?
她压着情绪,将梳子放到李沐青的头上,小心地梳理着,动作温柔,生怕把他弄疼了。
李沐青忽然笑了一下,道:“没想到你梳头动作一点不像男人。”
倒是像阿铃。
李沐青又想起了阿铃。
阿铃小的时候也帮他梳过头,就是这样耐心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