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青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深夜。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觉得头重得跟灌了铅似的。
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身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声的嘤咛。
他转头一瞧,发现李铃靠在他床边睡着了。
原来今天是她不眠不休伺候了他一整天,太累所以睡着了。
李沐青的心头一阵暖意流过。
女子就靠在旁边,依旧戴着人皮面具。
但是她头上的帽子歪了,额角有一些散乱的卷发无法避免地流了出来。
而人皮面具的边缘,也有极其细小的痕迹,凑近了才看得出来。
她的睫毛还是原本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睡梦中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嘴唇也是原来的嘴唇,小巧,饱满,润泽,如同樱桃。
李沐青想到曾经过去的那么多年,他总是借着兄长的名义,站在她的面前,大胆地打量她的容颜。
她也并不害羞,她只是当他是大哥,她的心思那样纯洁。
可是自己却从小到大想要娶她为妻。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下流。
“阿铃。”他忍不住伸手过去,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她的眼睫毛。
李铃眉头轻轻蹙了一下,睫毛也跟着颤抖,上面的小水珠被弹开。
“阿铃。”他望着她颤抖的睫毛,想起昨天在余姨娘墓前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
心中的甜蜜飞快就被苦涩淹没了。
“大少爷,你醒了!”
李铃忽然睁开眼睛,看见李沐青坐了起来,正双眼满含忧伤地望着她。
李沐青飞快将手抽了回去,靠回了枕头上,装作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铃准备起身去给他抬水来喝。
然而方才趴在他床上睡着了,将脖子给靠僵了。
她忽然一动,脖子传来咔嚓一声,她痛呼一声,面色煞白。
李沐青顿时一惊,慌忙问:“怎么了?扭到脖子了?我看看!”
那神情要多紧张有多紧张。
李铃用手捂着扭到的脖子,小心翼翼地缓缓拧了回去,对上李沐青那紧张万分的视线,心突然踩空了一脚。
不对劲,这眼神实在是不对劲!
这眼神明明是从前大哥看“李铃”的眼神,可是现在自己是小七啊。
自己是个小厮啊,大哥这眼神,是关心过了头!
“小七,要不要紧?”李沐青倾身过来,想伸手去摸她扭到的脖子。
李铃站起身来,眼中有些慌乱。
她结结巴巴道:“我……我没事,大少爷……我去给你倒水喝。”
说着,她一脸警惕地盯着李沐青的表情,退了出去。
李沐青心有所感。
她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自己的方才的反应,是不是太激烈了?所以,阿铃发现了端倪?
他垂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指。
自己是不是应当让阿铃知道真相?
阿铃知道了真相,会不会选择原谅自己呢?
李沐青攥紧十指。
可还在生着病,手上根本使不出力气来。
这不仅让他手产生一种无力感,心头也产生了一股无力感。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李铃一脸怪异地端着一杯热水进来了。
李沐青发现,她现在看自己的眼神,带着浓浓的怀疑。
此时此刻,两人的心都堵塞着什么东西,脑海也被什么东西给搅乱了,思绪混乱不堪。
“大……大少爷,你喝水。”
李铃小心谨慎地将水递给了李沐青。
李沐青看了一眼递到面前的水杯,以及抓着杯子的纤细洁白的手指。
李铃心中也已经有所感,因此注意到了李沐青看她手指的细微动作。
她莫名有些紧张,手指头颤了颤。
李沐青将水接过去,喝了一口热水,随后呆呆地看着水杯中晃动的清水。
李铃不安地站起来。
“大少爷,你好好休息,小的出去了……”
李铃越发感到不妙,想要逃走。
“等等!”
李沐青抬头,有些紧张地叫住他。
由于烧还没有完全退,他的声音有些艰涩,听得李铃心中心疼。
“小七,我想和你说说话。”李沐青看着李铃,眼神怪异,语带恳切。
这样的语气,已经完全不是主子对下人说话时候该有的语气了。
李铃想要逃走,然而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坐在了床边的位置上。
她颤抖着将李沐青手中的杯子接过来放在一边,问:“大少爷,你……你想说什么?”
李沐青轻声咳嗽了两下,嗓子冒火似的。
艰难地呼了一口气,他轻声道:“我想和你讲讲我与我妹妹的故事,你想听吗?”
李铃的心忽然让什么给攥紧了。
果然,他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可是,他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他今日烧得厉害的时候,一直抓着她叫她的名字,是今天吗?
可她完全想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露出的破绽。
“小七?”李沐青见李铃低头沉思,眉宇间堆满了不解。
李铃悄然叹息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扬了扬唇,道:“你说吧,我听着。”
李沐青心头一软,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抚慰过一下。
他将视线挪到了盖在身上的被子上,嘴角溢出一抹笑,好似陷入了什么美好的回忆。
良久,他悠悠开口。
“我第一次见到阿铃的时候,她六岁,我九岁。第一次见面,我就被她的眼睛和头发深深地吸引了。那个时候,我以为她就是我的妹妹。
“我喜欢这个妹妹,就是哥哥喜欢妹妹的那种喜欢。我无数次听说过她和余姨娘的事情,大家都说她们是扫把星,还说她们在西北小院中生活得十分艰难,还经常吃不饱。
“我很同情她们,所以,有一天,我偷偷去西北小院,就看见下人给他们母女送绿豆糕。阿铃妹妹看见了绿豆糕,满脸开心地想要尝尝。
“谁知那下人故意将绿豆糕从桌子上掀了下来,还装模作样地道歉,说她不是故意的,随后转身就扬长而去。
“我冲进了院子,批评那下人不懂规矩。阿铃坐在桌子旁边,既委屈又害怕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的眼睛,非常心疼。于是我回去将自己屋子中的绿豆糕偷偷拿来送给了阿铃。
“从那以后,我便学会了偷偷去阿铃和余姨娘的院子中看望他们。阿铃也由一开始的警惕害怕,到后来渐渐敢与我说话,与我亲近,还敢叫我大哥。
“但是我知道,母亲知道这件事情,会很生气,所以我一直只敢偷偷地去看望阿铃。”